第17章 西邊的沙暴

吞下影子的第三天,葉寂胸口那點暗開始動了。

不是往外脹,是往裡鑽。針尖大一點暗,往心臟方向鑽。不疼,但涼。從裡往外涼。葉寂按著胸口,手心裡全是汗。

阿念端燈過來,白光照在他胸口。皮膚底下,那點暗縮了一下。不鑽了。停住。

“它怕光。”阿念說。

葉寂搖頭。“不是怕。是在等。等光暗下去的時候。”

阿木從海邊回來,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全是沙,抖了抖纔看清。冇寫字。

“哪兒來的?”葉寂問。

“北邊。風吹過來的。掛在花圃第一盞燈上。”

葉寂拆開。裡麵一張紙,紙上四個字。

“沙裡有眼。”

筆跡不認識。不是葉巡的,不是初的,不是任何人的。字是暗紅色的,像用淵的光寫的。

葉寂把信翻過來。紙背麵還有字。很小,兩行。

“西邊沙漠。黑沙暴。暴眼中心有一盞燈。燈下有東西。”

阿念湊過來看。“誰寫的?”

葉寂搖頭。“不知道。但得去。”

阿木站出來。“這次我去。你剛吞了影子,胸口的東西還冇穩。”

葉寂按了按胸口。那點暗停住了。不鑽了。但還在。涼涼的。

“不礙事。影子穩住了。沙漠裡的東西,可能和我吞的那段有關。”

阿念端起初的燈。“我也去。”

小北和阿圓從學堂出來。小北背上揹著一捆繩子。

“我們也去。沙漠裡繩子有用。”

葉寂看了看四個人。點頭。

五個人上船。阿木搖櫓。船往北走,沿著海岸線。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沙漠到了。

和上次不一樣。沙漠不是黃的,是黑的。黑沙漫天,風一刮,沙子打在臉上生疼。天是暗黃色的,太陽被沙遮得隻剩一個白圈。

阿木把船拴在礁石上。五個人下船。小北把繩子解開,一人一頭拴在腰上。五個人拴成一串。葉寂打頭,阿木殿後,阿念端燈在中間。

黑沙暴從西邊壓過來。不是慢慢來,是湧過來的。像一堵牆,黑的,從地麵湧到天頂。沙牆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沙,是影子。一條一條,暗紅色的,在沙牆裡遊來遊去。

“那些是什麼?”阿圓喊。

葉寂盯著沙牆。“淵褪下來的皮。和阿遠在海底看見的章魚一樣。沉在沙子裡,被黑沙暴攪起來了。”

沙牆壓到麵前。葉寂把銅鏡掏出來,鏡背對著沙牆。燈花的光照進去。沙牆裡那些暗紅影子碰到光,全縮了。往回縮,縮進沙牆深處。沙牆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壓過來。

阿念把初的燈舉高。白光猛地亮了一倍。光和沙牆撞在一起。沙牆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夠一個人過。

“進去。”葉寂說。

五個人鑽進裂口。沙牆在身後合攏。四周全是黑的。沙子打在臉上,睜不開眼。阿唸的燈照著腳下。沙地上有一條路。不是人踩出來的,是光壓出來的。沙子往兩邊分開,露出一條石板路。和海底那條一樣。第一紀鋪的。

石板路往前延伸。五個人順著路走。走了小半個時辰。沙牆到頭了。眼前一片空地。空地中間立著一盞燈。石頭的。冇點。燈座上刻著一個字;淵。

燈底下壓著一樣東西。不是石頭。是一截骨頭。人的骨頭。小臂粗細。骨頭上纏著暗紅的光絲。光絲還活著,一收一縮。

葉寂蹲下。手碰到燈座。石頭是冰的。從裡往外冰。和淵的碎片一個溫度。

“這盞燈是淵點的。”葉寂說。

阿念把初的燈放在石燈旁邊。白光照著石燈。石燈表麵的冰霜開始化。化開的地方露出刻痕。不是淵字。是另一個字。初。

“初的燈。”阿念說。

葉寂把石燈拿起來。燈座底下,那截骨頭露出來了。骨頭上的暗紅光絲開始瘋長。從骨頭上蔓延出來,往葉寂手上爬。葉寂冇鬆手。胸口那點暗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往裡鑽,是往外跳。和骨頭上的光絲跳成一個節奏。

骨頭上的光絲停住了。然後全縮回去。纏回骨頭上,縮成一團。骨頭從中間裂開,碎成粉末。粉末裡露出一塊石頭。黑的。拇指大小。和之前那些碎片一樣。第十塊。

葉寂把石頭撿起來。石頭入手的一瞬間,胸口那點暗猛地脹大。從針尖脹成拳頭。葉寂按住胸口,單膝跪地。

阿念衝過來。初的燈照在他胸口。白光透進去。胸口那團暗被光包住,往裡壓。壓回拳頭,壓回拇指,壓回針尖。不動了。

葉寂抬起頭。臉上全是汗。

“第十塊碎片。不是淵的。是初的。”

阿念看著他。“初的?”

“嗯。初吞下的那一段影子。他消化了一百年,消化成這塊石頭。埋在沙漠裡。信是初寫的。他讓我們來拿。”

葉寂把石頭托在掌心裡。石頭表麵開始發亮。不是暗紅,是金黃的。初的光。光從石頭裡滲出來,流進葉寂手心,流進胸口。胸口那點暗被金光裹住。一層兩層三層。裹了七層。縮成針尖大一點。徹底不動了。

石頭的金光散儘。變灰了。碎成粉末,從指縫漏下去。混進黑沙裡。

黑沙暴開始散。不是慢慢散,是塌下來的。沙牆從頂塌到底,砸在地上,鋪平。天亮了。太陽出來了。金黃色的光照在沙漠上。沙子從黑變黃。和從前一樣。

石板路還在。從空地一直延伸到沙漠邊緣。

五個人順著路往回走。走出沙漠。上了船。

葉寂坐船頭。手按在胸口。那裡,兩團影子裹在一起。他自己的,初的。兩團都縮成針尖大。被七層光膜裹著。暖暖的。不涼了。

阿念坐他旁邊。“葉寂哥。初的影子和你自己的,裹在一起了。”

葉寂點頭。“初的影子幫我壓住了我的影子。兩團擰在一起,誰也彆想脹出來。”

阿念從懷裡掏出自己的那團暗影。初給的。針尖大,裹著七層光膜。

“我的呢?”

葉寂看著她。“你的不用壓。你的光比我的亮。影子在你那兒,翻不了身。”

阿念把暗影揣回去。

船往回走。天黑了。海麵上,遠遠近近,全是光點。金黃色的,暖的。那些沉在海底的影子,化成光點上了天。天上的星又密了一層。

阿舵坐在礁石上。麵朝大海。手裡掰著餅。聽見船聲,轉過頭。

“回來了?”

葉寂跳下船。“回來了。”

“沙漠裡的東西,料理了?”

“料理了。是初的影子。化成石頭了。”

阿舵掰餅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掰。

“初的影子。一百年了。該散了。”

他把餅丟進海裡。

“葉寂。你胸口的影子,是不是穩了?”

葉寂按了按胸口。“穩了。初的影子裹著我的影子。兩團擰在一起。”

阿舵點頭。“初的影子吞了一百年,吞成最硬的那一段。用它裹你的影子,裹得住。”

他站起來,拄著棍子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住。

“明天,有人要來。”

葉寂看著他。“誰?”

阿舵冇答。坐回礁石上。麵朝大海。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塊餅。掰碎了丟進海裡。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