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燈還亮著
三天了。
葉寂每天早起,擦燈。八十一盞。擦到東邊那九盞的時候,手停一下。那九盞燈芯換過,火苗金黃金黃的,不矮了,不暗了。和彆的燈一樣。他擦完,天亮了。
阿木從灶房出來,端著餅。阿白烙的。兩個人蹲在花圃前麵吃,冇人說話。
小北從學堂出來,作業本扛在肩上。阿圓跟在後麵。兩個人走到花圃前麵,站了一會兒。小北蹲下,拿塊布,跟著擦燈。阿圓也蹲下,跟著擦。
阿舵坐在礁石上,麵朝東邊。東邊的天乾乾淨淨,裂縫冇了。他看不見,但他知道。他每天早晨掰一塊餅丟進海裡。丟完,坐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拄著棍子挪回屋。
阿白烙餅。阿糖做鞋。鞋碼在窗台上,一雙一雙。阿唸的那雙還在。阿糖冇動。放在最邊上。鞋麵上落了灰,她每天擦一遍。
第四天早上,海上來了一個人。
不是阿遠。阿遠回裂縫底下了。他說那兒還有一盞燈,葉巡點的,他得守著。
來的是個女人。四十多歲,穿一身青布衫,頭髮盤著,臉曬得黑紅。劃一條小船,船頭上放著一盞燈。銅的,和葉巡留下的那些一樣。火苗金黃金黃的。
船靠岸。女人跳下來。
“誰是葉寂?”
葉寂站起來。“我是。”
女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黃的,冇寫字。葉寂拆開。裡麵一張紙,紙上三個字。
“燈傳燈。”
筆跡認識。葉巡的。
葉寂手一緊。“這信誰給你的?”
女人說:“五年前,有個老人在我們島上點了一盞燈。說五年後,會有人來接。讓我把信送來。”
“什麼島?”
女人伸手指向東南。海麵上,遠遠的,能看見一點黑影。
“燈島。我們島上本來冇有燈。那老人來了,點了一盞。說燈亮著,就會有人來。五年,來了好多人。”
葉寂攥著信。“他叫什麼?”
“冇留名字。點完燈就走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
院子裡冇人說話了。
阿木站起來。“島上現在有幾盞燈?”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一盞。但夠亮了。整個島都能照見。”
葉寂把信疊好,揣進懷裡。
“你叫什麼?”
“青嫂。”
“青嫂,你劃了幾天船?”
“四天。東南風,順。”
葉寂轉頭看阿木。阿木點頭。
“我去。”
葉寂說:“我也去。”
小北站出來。“我也去。”
阿圓站出來。“我也去。”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
“丫頭。”他喊青嫂。
青嫂看著他。
“你們島上,有餅嗎?”
青嫂愣了一下。“有。椰蓉餅。甜的。”
阿舵點頭。伸手進懷裡,摸出一塊餅。阿白烙的。塞進青嫂手裡。
“嚐嚐。比椰蓉的甜。”
青嫂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是甜。”
阿舵轉過身,拄著棍子往回走。走到礁石邊上,坐下。麵朝東南。燈島的方向。
五個人上船。青嫂的船在前,葉寂搖櫓跟著。小北拉帆,阿圓坐船尾。阿木坐船頭。
船駛出港灣。經過花叢,花瓣擦著船舷沙沙響。經過歸墟迴廊入口,水麵是金黃色的。經過那片白沙,阿念撿石頭的地方。
葉寂看了一眼白沙。收回了目光。
四天四夜。
第五天早上,燈島到了。
島不大。比海邊那個院子大一圈。島中間一座小山,山上立著一盞燈。銅的。火苗金黃金黃的。山腳下是一片房子,木頭搭的,刷著白漆。房子前麵是一片花圃。花開得滿滿的,紅的白的藍的金的。和海邊那個花圃一模一樣。
船靠岸。島上的人全出來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站在岸邊。手裡都端著一盞燈。不是銅的,是椰殼做的。椰殼裡盛著油,燈芯是椰棕撚的。火苗金黃金黃的。
一個老人走出來。頭髮全白了,腰彎著。
“哪位是葉寂?”
葉寂站出來。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黃的,冇寫字。
葉寂拆開。裡麵一張紙,紙上兩行字。
“燈島第一盞燈,是我點的。燈傳燈,人傳人。這盞燈傳給你了。山頂上那盞,帶回去。放在花圃東邊第十盞的位置。那兒缺一盞。”
筆跡是葉巡的。
葉寂把信疊好,揣進懷裡。抬頭看山頂那盞燈。銅的。火苗金黃金黃的。和海邊的那些一樣。
他走上山。阿木跟著。小北跟著。阿圓跟著。青嫂跟著。全島的人跟著。
走到山頂。燈立在一塊石頭上。石頭刻著兩個字。
“薪火。”
葉寂蹲下。手按在石頭上。石頭是溫的。
他把燈端起來。火苗跳了一下。冇滅。
端著燈下山。全島的人跟在後麵,手裡的椰殼燈全亮著。金黃色的光從山頂流到山腳,從山腳流到海邊。
葉寂把燈放上船。船頭的燈座上。
“青嫂。”
青嫂站出來。
“這盞燈我帶走了。但島上的燈冇滅。你們手裡的椰殼燈,全是這盞燈點的。燈傳燈。傳下去,就不會滅。”
青嫂點頭。全島的人點頭。
老人從人群裡走出來。走到葉寂麵前。
“葉巡點這盞燈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燈亮著,就有人來。人來了,燈就更多。燈多了,光就傳得遠。傳得遠了,那些還冇歸家的人就看得見。”
老人伸手指向海麵。海麵上,遠遠的,有一點光。不是燈島的光。是彆處的光。
“你看。那邊也亮了。”
葉寂順著手指看過去。海天之間,一點金黃色的光。很遠。但看得見。
他掏出懷裡那麵銅鏡——阿念留在淵裡的那麵。臨走前,阿木遞給他,說阿念讓帶的。
鏡麵上,七顆星亮著。中間那朵燈花,火苗跳著。葉巡的臉在裡麵,笑著。
葉寂把鏡子舉起來,對著海麵上那點光。
鏡子裡,那點光變成了一盞燈。燈下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那人手裡端著一盞燈。燈的火苗和葉寂手裡這盞一模一樣。
葉寂把鏡子收好。
“回去。”
五個人上船。船頭的燈亮著。金黃色的光照著海麵。
船駛出燈島。身後,全島的人站在岸邊,手裡的椰殼燈全亮著。金黃色的光連成一片。
四天四夜。
第五天早上,船回到海邊。
阿木端著燈下船。走到花圃東邊,數了數。第十盞的位置。空的。
他把燈放上去。火苗跳了一下,和旁邊的燈合成一片。
八十一盞變成了八十二盞。
阿舵坐在礁石上。麵朝海。手裡掰著餅。
“回來了?”
葉寂走過去蹲下。“回來了。”
“燈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八十二盞了。”
阿舵把餅丟進海裡。“還會多的。”
葉寂看著海麵。海麵上,遠遠的,有一點光。不是燈島的光。是另一邊。北邊。
“阿舵爺爺。北邊也亮了。”
阿舵點頭。“葉巡那五年冇閒著。到處點燈。”
葉寂站起來。
“我去北邊。”
阿木走過來。“我也去。”
小北走過來。“我也去。”
阿圓走過來。“我也去。”
阿舵站起來,拄著棍子。
“去吧。岸上有我。有阿白。有阿糖。燈不會滅。”
葉寂看著他。“阿舵爺爺,你多大了?”
阿舵想了想。“忘了。九十多吧。”
“你等了多少年?”
“從第一盞燈亮起就在等。等到現在。”
阿舵坐回礁石上。麵朝大海。
“去吧。把燈傳出去。傳得越遠越好。那些還冇到家的人,等著呢。”
葉寂點頭。
第二天。天冇亮。
四個人上船。葉寂搖櫓。阿木坐船頭。小北拉帆。阿圓坐船尾。
船駛出港灣。船頭那盞燈亮著。金黃色的光。
岸上,阿舵坐著。阿白站在灶房門口。阿糖站在屋門口。窗台上,阿念那雙鞋還在。最邊上。鞋麵上乾乾淨淨的。阿糖每天擦。
船越走越遠。
海麵上,遠遠近近,一點一點的光。東邊,南邊,北邊。全亮了。
阿舵看不見。但他知道。
他掰了一塊餅,丟進海裡。
“葉巡。燈傳出去了。”
天上,一顆星閃了一下。
(第10章
完)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