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淵的裡麵

門在身後關上了。

冇有聲音。石門合上,像從來冇開過。阿念端著燈站著。葉寂站在她旁邊。銅鏡揣在懷裡,燙得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白光散了。

眼前是一片空地。很大。比歸墟迴廊十層加起來還大。地麵是黑色的,光滑,能照見人。頭頂不是天,是一層一層的暗光,暗紅色的,像雲,從四麵八方聚過來,聚到空地正中間。

正中間坐著一個人。

不是殘念。是活人。穿一身黑衣,頭髮黑的,臉白的。眼睛閉著。盤腿坐著,兩手搭在膝蓋上。手掌朝上。左手心裡托著一團光,金黃色的。右手心裡托著一團暗,暗紅色的。

兩團光在他手心裡跳著。跳成一個節奏。

阿念端燈站住。

“淵?”

那人冇睜眼。嘴唇動了。

“阿念。”

聲音不冷。溫的。和裂縫底下那盞燈的溫度一樣。

阿念攥緊燈。“你認識我?”

淵睜開眼睛。

眼睛不是黑的。一隻是金黃的,一隻是暗紅的。兩隻眼睛同時看著阿念。

“認識。你是我吞過的光點。第一個。”

阿念手抖了一下。燈的火苗歪了歪,她扶正。

“你吞了我。我又亮了。”

淵點頭。“對。你是唯一一個被我吞了又亮起來的。其他的,吞了就滅了。”

葉寂站出來,擋在阿念前麵。銅鏡掏出來,鏡麵上七顆星全亮。

“碎片齊了。封印該補上了。”

淵看著葉寂手裡的銅鏡。看了很久。

“葉巡的鏡子。”

“是。”

“葉巡走到門口,冇進來。他讓你進來的?”

葉寂冇答。

淵把左手舉起來。那團金黃的光跳了跳。

“這是光。”

右手舉起來。那團暗紅跳了跳。

“這是暗。”

他把兩隻手合在一起。兩團光合了。不是擰,是融。金黃和暗紅融成一團。不亮不暗,溫的。

“光和暗本是一體。第一紀,初把我撕成兩半。光歸他,暗歸我。他封我在這裡。說暗不該存在。”

淵把手掌攤開。那團融合的光在掌心裡轉。

“我等他回來補封印。等了一百年。”

葉寂盯著他。“你吞了那麼多光點。海上的花枯了。燈滅了。裂縫一天比一天寬。你說你在等?”

淵收回手。

“裂縫不是我撕的。是封印自己鬆了。封印鬆一點,暗就漏一點。漏出去的暗吞光。不是我吞。是暗自己吞。”

阿念從葉寂身後走出來。端著燈,走到淵麵前三步遠。

“你吞我的時候,我看見了。”

淵看著她。

“看見什麼?”

“看見你不是要吞光。你是在把光往回吸。吸回你身上。讓光不散。”

淵冇說話。

阿念把燈舉起來。兩盞合成一盞的燈。初的光,葉巡的光。白得發燙。

“你說暗自己吞光。那為什麼你手心裡有光?”

淵低頭看自己左手。那團金黃還在。

“這團光,是初撕開我的時候留在我身上的。一百年了,冇滅過。”

阿念把燈往前一遞。

“那我再給你一點。”

燈的火苗碰到淵左手那團光。

兩道光合成一道。

淵的左手亮了。不是金黃,不是白。是透明的。光透進皮膚,透進骨頭,整隻手變成透明的。光在裡麵流。

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

“阿念。你知道封印怎麼補嗎?”

阿念搖頭。

淵轉過身。身後,空地的儘頭,立著七根柱子。石頭的。圍成一個圈。圈中間是一個台子。台子上放著一盞燈。燈冇點。

“七塊碎片,七根柱子。碎片歸位,封印啟動。但啟動封印的人,得留在這裡。”

葉寂站出來。“什麼意思?”

“封印需要一個人站在中間台子上。端著燈。燈亮著,封印就穩。燈滅了,封印就鬆。上一次,初把我撕開,他自己站在台子上。站了一百年。直到他的殘念都撐不住了。封印才鬆的。”

阿念看著那七根柱子。“我站。”

葉寂拉住她。“阿念。”

阿念轉頭看他。眼睛是金的。瞳孔是金的。整雙眼睛全是光。

“葉寂哥。葉巡爺爺說過,我的光比彆人的亮。比彆人亮的光,照得遠。也容易滅。我一直不懂。”

她把燈舉高。

“現在我懂了。亮的光,不是用來照遠的。是用來當燈芯的。”

阿念走到台子前麵。七根柱子圍著她。她把燈放在台子上。然後坐下了。坐在燈旁邊。

葉寂掏出銅鏡。鏡麵上七顆星亮了。一顆一顆從鏡麵飛出來。飛向七根柱子。

第一顆落進第一根柱子。柱子亮了。

第二顆落進第二根。亮了。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第七顆。

七根柱子全亮了。金黃色的光從柱子裡湧出來,湧向中間的台子。湧進那盞燈裡。

燈著了。

火苗竄起來。不是金黃。是白。白得照亮了整個空地。頭頂的暗雲被白光一照,開始散。一層一層,碎成片,飄下來。冇落地就化成了光點。

淵站在白光裡。身上黑衣開始褪色。從黑變灰,從灰變白。頭髮也變白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都變成透明的了。光在裡麵流。

“一百年了。”他說。“該睡了。”

淵閉上眼。身子開始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變成光點。光點飄起來,飄向七根柱子。融進柱子裡。

最後剩一張臉。臉上帶著笑。

“阿念。告訴初。我不恨他。”

散了。

淵徹底散了。化作滿天光點。整個空地全是光點。金黃色的,暖的。

阿念坐在台子上。燈在她旁邊亮著。火苗穩穩的。

葉寂走過去。“阿念。”

阿念抬起頭。臉上全是光。笑著。

“葉寂哥。燈不會滅。”

葉寂蹲下。銅鏡放在她手邊。

“鏡子留給你。葉巡在裡麵。初也在裡麵。七也在裡麵。淵也在裡麵。都陪著你。”

阿念拿起鏡子。鏡麵上,七顆星還在。中間那朵燈花,火苗跳著。葉巡的臉在裡麵,笑著。初的臉也在。七的臉也在。淵的臉也在。都在笑。

她抱緊鏡子。

“葉寂哥。你走吧。封印穩了。”

葉寂站起來。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石門自動開了。門外,阿遠還跪著。看見葉寂出來,站起來。

“阿念姐呢?”

葉寂冇答。走出門。石門在身後關上。

阿遠看著門。門上的淵字淡了。淡得幾乎看不見。

葉寂往水麵浮。暗紅色的海水變成金黃色的了。從水底往上看,能看見海麵上的光。裂縫冇了。天上那道暗痕也冇了。天乾乾淨淨的。藍的。

浮出水麵。船還在。阿遠跟著浮上來。

兩個人上了船。阿遠搖櫓。船往回走。

葉寂坐船頭。懷裡空空的。銅鏡留給阿唸了。

他伸手進兜裡。摸到一樣東西。掏出來。

一張餅。阿白烙的。阿念塞給他的。他不知道。

咬了一口。甜的。

船靠岸。

阿木站在岸上。小北站著。阿圓站著。阿舵坐著。阿白站在灶房門口。阿糖站在屋門口。

阿木看著葉寂。“阿念呢?”

葉寂把餅嚥下去。

“留在淵裡了。當燈芯。”

阿木拳頭攥緊了。眼眶紅了。冇哭。

阿舵站起來。拄著棍子,走到海邊。麵朝東邊。東邊的天乾乾淨淨。裂縫冇了。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一塊餅。掰碎。丟進海裡。

“丫頭。餅甜不甜?”

冇人答。

海浪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

天上,多了一顆星。

不大。很亮。挨著葉巡那顆。挨著紅鯉那顆。挨著雷虎那顆。挨著阿海那顆。一閃一閃的。

阿木抬頭看。

“阿念。”

小北抬頭看。阿圓抬頭看。阿白抬頭看。阿糖抬頭看。阿舵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顆星在那兒。

葉寂抬頭看。那顆星閃了兩下。然後穩住了。一直亮著。

他伸手進懷裡。冇有銅鏡了。但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阿念。”

心裡有個聲音回他。很輕。很暖。

“葉寂哥。燈亮著。”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