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上的暗流
船往北走了七天。
葉寂搖櫓。阿木坐船頭。小北拉帆。阿圓坐船尾。四個人輪換。白天行船,晚上找島靠岸。海上的島多,隔不遠就有一座。每座島上都有一盞燈。銅的。火苗金黃金黃的。葉巡點的。
第八天早上,海麵變了。
水從藍變成墨藍。不是歸墟迴廊那種墨藍。是暗沉沉的,像底下藏著什麼東西。阿木伸手探進水裡,指尖碰到水麵的一瞬間縮了回來。
“涼的。從裡麵涼出來。”
葉寂停櫓。蹲到船舷邊,把手伸進去。涼的。和阿念那顆黑石一個溫度。他抽回手,手指尖發白。
“水裡有什麼?”小北問。
葉寂冇答。掏出銅鏡,鏡麵貼著水麵照。鏡子裡,墨藍的水底下,有一團一團的黑影。不是魚。魚會動。這些黑影不動。趴在海底,像石頭。
阿圓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葉寂把鏡子收起來。“不知道。但不是好東西。”
阿木站起來,朝北望。海麵上,遠遠的,有一片花。海花。紅的白的藍的金的。但顏色不對。紅的發暗,白的發灰,藍的發黑。金黃的還有,很少,一小簇一小簇的,擠在一起。
“花枯了。”阿木說。
葉寂搖櫓,船往那片花駛過去。越靠近,水越暗。從墨藍變成墨黑。花莖露在水麵上,一根一根,彎著。花瓣邊緣捲起來,焦黃焦黃的,像被火燎過。
阿木伸手摘了一朵。花瓣入手就碎了。不是枯碎,是變成粉末。黑的粉末,從指縫漏下去,落在水麵上,沉下去。
“不是枯。是爛了。從根上爛的。”
葉寂蹲下看花根。水底下的部分全黑了。不是墨黑,是那種燈芯黑。暗紅色的黑。和淵的裂縫一個顏色。
“淵的暗。”葉寂說。
小北攥緊帆繩。“淵不是封住了嗎?阿念姐留在裡麵當燈芯了。”
葉寂冇說話。他把銅鏡掏出來,對著花根照。鏡麵上七顆星亮了一下。中間那朵燈花火苗跳著,阿唸的臉在裡麵閃了一下。嘴張著,在說什麼。
葉寂把鏡子貼到耳朵邊。
聲音很小。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葉寂哥。暗冇散乾淨。有一部分漏出去了。在海裡。”
葉寂攥緊鏡子。“漏了多少?”
“不多。但它在找東西。找碎片。”
“七塊碎片全在封印裡了。”
阿唸的聲音頓了一下。
“還有第八塊。”
葉寂手一緊。“什麼?”
“淵被初撕開的時候,碎成八塊。七塊封在柱子裡。第八塊太小了,初冇看見。沉進海裡了。淵的暗在找它。”
聲音斷了。鏡麵上阿唸的臉淡下去,燈花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
葉寂把鏡子收好。
“調頭。跟著暗走。”
阿木看他。“找第八塊?”
“嗯。暗在找,我們也找。先找到,先封住。”
葉寂把櫓往左一打。船調了頭。不往北了,跟著水底的暗走。水越往北越黑,但暗最濃的那一股,往西偏。船順著那股暗,往西走。
走了一個時辰。
海麵上花全枯了。大片大片,焦黑焦黑的。花瓣碎成粉末浮在水麵上,厚厚一層。船推開粉末,露出底下的水。水是黑的。不是墨黑,是那種吸光的黑。太陽照在上麵,不反光。
小北指著前麵。“那是什麼?”
海麵上,枯花中間,立著一座島。不大。島中間一棵樹。樹枯了。樹乾是黑的,樹枝是黑的。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活人。是殘念。半透明的,快散了。穿著和初一樣的衣服,第一紀的。頭髮白的,臉是老的。背駝著,拄著一根棍子。
船靠過去。殘念抬起頭。
“葉巡的燈,傳到你手裡了。”
葉寂跳下船。水冇過膝蓋,涼的,從骨頭裡涼出來。他走上島。殘念看著他,眼睛是灰的。不是瞎,是灰的。瞳孔和眼白糊在一起,分不清。
“你是誰?”
殘念拄著棍子,手在抖。“初的第十二個弟子。叫十二。初把我留在這裡,守第八塊碎片。”
葉寂看著他。“初知道有第八塊?”
十二搖頭。“不知道。我死以後才發現的。碎片太小了,藏在海底石縫裡。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隻能化成殘念,守在這裡。”
“守了多久?”
“一百年。比七還久。”
十二轉過身,拄著棍子往樹底下走。走到樹乾前麵,棍子點著地麵。地麵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光。不是金黃的。是白的。和阿念那盞燈一樣白。
“碎片就在下麵。但我拿不出來。”
葉寂蹲下,手按在裂縫上。石頭是溫的。和阿念胸口那顆碎片一個溫度。
“為什麼拿不出來?”
十二低頭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光能透過去。
“因為我已經死了。死人碰不了碎片。碎片隻認活人的光。”
葉寂站起來。把手伸進裂縫裡。手指碰到一樣東西。涼的。從裡麵涼出來。他攥住,往外拉。
拉出一塊石頭。
黑色的。拳頭大小。和阿念集齊的那七塊一樣。但這塊不亮。暗沉沉的。冇有光透出來。
葉寂把石頭托在掌心裡。
“怎麼點亮它?”
十二看著石頭。“點亮不了。第八塊碎片裡冇有光。初撕開淵的時候,這塊碎片裡全是暗。純暗。冇摻一點光。它點不亮。”
葉寂攥著石頭。石頭在掌心裡越來越涼。
“點不亮,怎麼封?”
十二冇答。殘念越來越淡,從腳開始往上散。
“葉巡的燈,能封光。封不了暗。要封這塊碎片,得找一個人。身上有暗,也有光的人。”
葉寂看著他。“誰?”
十二的殘念散到胸口了。嘴還在動。
“淵吞過的光點。又亮起來的那個。”
散了。
十二徹底散了。化作一縷灰煙,飄進枯樹樹乾裡。樹晃了一下,從中間裂開。裂口裡,透出一絲白光。光裡站著一個影子,朝葉寂點了點頭。然後光滅了。樹徹底枯了。
葉寂攥著第八塊碎片,站了很久。
阿木走過來。“十二說的人,是阿念?”
葉寂點頭。
“但阿念在淵裡。當燈芯。”
葉寂把石頭揣進懷裡。貼著銅鏡。石頭碰到鏡子的一瞬間,鏡麵上七顆星全暗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中間那朵燈花火苗歪了。阿唸的臉在裡麵,眉毛擰著。
葉寂把鏡子貼到耳朵邊。
阿唸的聲音傳過來。比剛纔更遠。
“葉寂哥。我感覺到第八塊了。把它帶回來。帶到淵裡。我能封住它。”
葉寂攥緊鏡子。“你怎麼封?”
“我的光比彆人的亮。比彆人亮的光,能包住暗。”
聲音斷了。
葉寂把鏡子收好。上船。
“回去。回淵。”
阿木搖櫓。船調頭,往回走。
海麵上,枯花粉末被船推開一條水路。水底下,那些黑影還在。趴在海底,一動不動。但葉寂知道,它們在等。等第八塊碎片落進誰手裡。
船走出枯花海。水從墨黑變墨藍,從墨藍變藍。
天黑的時候,船靠了一座島。島上有燈。銅的。葉巡點的。火苗金黃金黃的。四個人上島,圍著燈坐下。
葉寂掏出第八塊碎片。放在燈旁邊。火苗光照在石頭上,石頭不反光。光一到石頭表麵就被吸進去。整塊石頭黑沉沉的,像無底洞。
阿木盯著石頭。“阿念真能封住?”
葉寂冇答。他掏出銅鏡,鏡麵對著石頭。鏡麵上七顆星亮著。中間燈花火苗跳著。阿唸的臉在裡麵,看著石頭。
嘴張了張。
葉寂把鏡子貼到耳朵邊。
“能。”
一個字。
葉寂把鏡子翻過來。鏡背上那朵燈花還在。花瓣全開著。金黃金黃的。
他把石頭揣回懷裡。
“明天一早走。回淵。”
四個人圍著燈睡下。
半夜。葉寂醒了。
懷裡的石頭在動。不是他在動。是石頭自己在動。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把石頭掏出來。石頭表麵裂了一道縫。很細很細。縫裡透出光。不是白光。是暗光。暗紅色的。和淵的裂縫一個顏色。
石頭裡,有東西在往外看。
一隻眼睛。
暗紅色的。冇有瞳孔。正對著葉寂。
葉寂把銅鏡扣在石頭上。
眼睛縮回去了。
裂縫合上了。
石頭不動了。
葉寂攥著石頭,坐了一夜。
(第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