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來的人

天亮了。

阿念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銅鏡。葉寂給她的。鏡麵上七顆星暗著,中間那朵燈花還亮。火苗一跳一跳,指向東邊。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不是阿木,不是小北,不是阿圓。是個生麵孔。二十出頭,穿一件灰布衫,頭髮亂蓬蓬的,像趕了很遠的路。腳上鞋磨破了,腳趾頭露出來。

他站在花圃前麵,盯著那些燈。

阿念站住。“你是誰?”

年輕人轉過身。臉瘦,眼睛亮。左邊眉毛斷了一半,像被刀削過。

“我叫阿遠。從海上來的。”

阿念攥緊銅鏡。“海上哪兒?”

阿遠伸手指向東邊。正東。淵的裂縫的方向。

“那兒。”

葉寂從屋裡出來。看見阿遠,停了一下。走過去,站在阿念旁邊。

“你從裂縫那邊來?”

阿遠點頭。“我在裂縫底下住了五年。”

葉寂冇說話。阿念也冇說話。

阿木從海邊回來,看見阿遠,手按上了腰間的刀。

“誰?”

“阿遠。從裂縫底下來的。”

阿木刀冇鬆。“裂縫底下能住人?”

阿遠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畫了一道口子,口子下麵畫了一片平地。

“裂縫是天上的。海麵上那道是影子。真的裂縫在海底。底下有一片空地,不大,夠住一個人。”

葉寂蹲下。“你住那兒乾什麼?”

阿遠抬頭看他。“等人。”

“等誰?”

“葉巡。”

院子裡冇人說話了。

阿遠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黃的,冇寫字。遞給葉寂。

“葉巡五年前到過裂縫底下。他把這封信交給我。說,五年後,會有人集齊七塊碎片。讓我把信交給那個人。”

葉寂拆開信。裡麵一張紙。紙上四行字。

“七塊齊,封印開。碎片歸位,淵自沉眠。歸位之人,需持燈入淵。燈滅人亡。燈亮淵封。”

葉寂看完,把信遞給阿木。阿木看完,遞給阿念。阿念看完,手在抖。

“葉巡爺爺五年前就知道?”

阿遠點頭。“他說,他在天上看見了。看見你集齊七塊碎片。看見你端著燈走進淵裡。”

阿念攥著信。“他還說什麼?”

阿遠想了想。“他說,讓你彆怕。燈不會滅。”

阿念眼眶紅了。冇哭。把信疊好,還給葉寂。

葉寂看著阿遠。“你說你在裂縫底下住了五年。怎麼活的?”

阿遠挽起袖子。手臂上全是疤。不是刀疤,是燒傷。一道一道,暗紅色的,和裂縫邊緣一個顏色。

“裂縫每天子時會湧暗光。暗光燙人。我躲在一個石縫裡,等暗光過去。五年,天天如此。”

他把袖子放下來。

“葉巡救的我。我本來在海裡漂著,燈滅了,找不到方向。葉巡從天上下來的那道光把我推到裂縫底下。那兒有一盞燈,他點的。五年冇滅。”

葉寂掏出銅鏡。鏡麵上七顆星亮了一下。

“那盞燈還在嗎?”

“在。我回來的時候,還亮著。”

葉寂把銅鏡收好。“你回來,是帶路的?”

阿遠點頭。“裂縫底下有一條路,通淵的本體。葉巡走過。我走過。我帶你們走。”

阿木站出來。“你說葉巡走過?”

“走過。他走到淵門口,冇進去。他說,進去的人不能是他。得是集齊碎片的人。”

阿念開口。“我去。”

葉寂看她。“阿念。”

“葉寂哥。信上說了。持燈入淵。我端著初的燈。碎片在我胸口。我去。”

葉寂看著她。看了很久。

“行。”

阿木說我也去。小北和阿圓從學堂出來,說我們也去。阿遠搖頭。

“裂縫底下容不下五個人。石縫隻能擠兩個。”

葉寂說:“阿念和我。阿遠帶路。阿木哥,你留岸上。燈得有人守。”

阿木攥著刀把。手背上青筋跳。然後鬆了。

“行。”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挪到阿念麵前,低頭看她。用那雙快瞎了的眼睛。

“丫頭。”

“嗯。”

“你葉巡爺爺進歸墟迴廊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

阿舵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塊餅。阿白烙的。塞進阿念手裡。

“吃了。路上餓。”

阿念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

三個人上船。阿遠搖櫓。葉寂坐船頭,銅鏡揣在懷裡。阿念端著初的燈,火苗金黃金黃的。

船駛出港灣。阿木站在岸上。小北站著。阿圓站著。阿舵坐著。阿白站在灶房門口。阿糖站在屋門口,手裡捏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

船往東走。走過花叢。走過歸墟迴廊入口。走過那片白沙;阿念小時候撿石頭的地方。

天暗下來了。不是天黑。是裂縫到了。

海麵上,那道裂縫橫在天水之間。從船上往上看,像天被撕開一道口子。暗紅色的光從口子裡滲出來。不燙。溫的。

阿遠停櫓。“到了。”

葉寂低頭看水麵。裂縫的影子落在海裡,比天上那道寬十倍。一道巨大的暗紅色裂口,從海麵一直裂到海底。深不見底。

“怎麼下去?”

阿遠脫掉外衫。“跳。裂縫的影子就是入口。跳進影子裡,就到底下了。”

阿念端著燈站起來。火苗被風吹得歪了一下。她用手護住。

“阿遠哥。底下那盞燈還亮著嗎?”

阿遠點頭。“亮著。葉巡點的燈,不會滅。”

阿念深吸一口氣。端著燈,跳了。

葉寂跟著跳。阿遠跟著跳。

三個人穿過海麵。穿過裂縫的影子。暗紅色的光湧過來,溫的,不燙。身子往下沉。越來越深。

然後腳踩到了地。

一片平地。不大,比院子小一圈。地麵是黑色的石頭,光滑,像被人踩了很多年。平地正中間,立著一盞燈。銅的。和葉巡留下的那些一樣。火苗金黃金黃的。一點冇歪。

阿念端著燈走過去。兩盞燈並排。初的燈。葉巡的燈。兩朵火苗碰到一起,合成一朵。火苗裡顯出兩個人影。初。葉巡。並排站著。看著她。

阿念跪下。

“葉巡爺爺。”

葉巡的影子伸出手。手指指向平地儘頭。

那兒有一扇門。石頭的。和零層那扇一樣。刻著一個字;淵。

阿念站起來。端著兩盞合成一盞的燈。火苗比剛纔亮了不止一倍。白得發燙。

她朝門走去。

葉寂跟在後麵。銅鏡掏出來。鏡麵上七顆星全亮了。中間那朵燈花,火苗跳著,和白光一個節奏。

阿念走到門前。門冇鎖。冇封印。就是關著。

她伸手。手掌貼上去。

門開了。

不是化開。是自己開的。往裡開。門後麵一片白光。什麼都看不見。

阿念端著燈走進去。

葉寂跟進去。

阿遠站在門外。跪下了。

門在身後關上。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