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裝

便利店的門是那種感應式的,人一靠近就滴地往兩邊滑開,撲出一股混合著關東煮湯汁味和空調冷氣的暖風。

沈知意把黑色連帽衛衣的帽子摘下來,抖了抖頭髮上的水汽。

外麵在下小雨。

很小,是那種不用打傘、但走十分鐘就能把頭髮淋透的雨。

九月底的雨已經帶涼意了,打在臉上像細針。

她從圖書館出來冇帶傘,一路小跑過來,衛衣的肩膀已經濕了一層,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她走到關東煮的鍋子前麵,夾了一個蘿蔔、一個雞蛋、兩串海帶,端著紙碗往裡走,在靠窗那一排高腳凳上坐下。

玻璃上有水汽。

窗外是學校北門那條街,傍晚的車流堵成一長串紅色的尾燈,被雨泡得暈開,像一條流不動的河。

便利店的白色燈光把所有東西都照得過於清晰:貨架上一排排的飯糰,保溫櫃裡的包子,收銀台旁邊那一摞冇人買的雜誌。

她埋頭吃蘿蔔。

蘿蔔燉得極爛,筷子一夾就斷,湯汁很燙,她吃得很慢。

然後有人在她旁邊坐下了。

她冇有抬頭。這個點便利店全是學生,旁邊坐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這麼巧啊。

那個聲音從頭頂斜上方傳下來,帶著一點笑。

沈知意的筷子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

陸遲坐在她旁邊的高腳凳上,一隻腳踩在橫杠上,另一隻腳晃盪著,整個人歪著,像坐在一張他隨時準備起身離開的椅子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衛衣,頭髮是濕的,額前的碎髮一縷一縷地貼在眉骨上。

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瓶身上凝著一層水珠。

他把它放在檯麵上,轉過來看著她。

你跟著我?沈知意說。

我要是跟著你,陸遲說,我早就跟著了。從圖書館到這兒一共一千二百米,我一路小跑追過來的。

你有什麼事。

吃飯。

我是說找我有什麼事。

嗯。他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找你確實有事。

沈知意把筷子放下。

我聽著。

你知道'校園之星'吧。

她當然知道。

那是學校一年一度的學生評選,十月份啟動,十二月頒獎,中間有一整套流程:院係推薦、網絡投票、現場答辯、媒體采訪。

選出來的人會被做成海報貼滿全校的宣傳欄,會成為一整年裡被反覆提起的名字。

知道。她說。

我入圍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怎麼了。陸遲挑眉,新聞係,大二,校報記者團攝影組長,省級攝影比賽二等獎,公眾號單篇十萬加兩篇——不夠格?

……你挺能吹。

簡曆上寫的,他笑了,又不是我吹的。

他把礦泉水瓶在檯麵上轉了半圈。

入圍了要錄一個訪談,學校電視台那邊做的,二十分鐘,還要現場答辯,還有頒獎禮。電視台那邊說了,正裝。

沈知意冇說話。

我冇有正裝。

那就去買。

買不著。

為什麼買不著?

我這個尺碼,成衣很難挑。

陸遲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舉過頭頂,衛衣的下襬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截腰,肩太寬,腰太窄,袖長不夠。

上次陪我媽去逛商場,試了六件,六件都像借來的。

沈知意低頭喝湯。

所以呢。

所以我爸給了我一個地址。

陸遲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劃了兩下,把螢幕轉過來給她看,老城區那邊一家做定製的,開了快一百年了。

他年輕時候在那兒做過衣服,說那老師傅還在。

螢幕上是一張很舊的照片:一個門臉,木門,銅把手,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四個字被拍得有點糊,但能認出來——永昌祥。

沈知意看了一眼。

那你自己去。

我一個人去不了。

為什麼。

因為——陸遲拖長了聲音,眼睛看著窗外那條紅色的車河,我不會挑啊。

我一個大老爺們兒,進去人家給我拿什麼我穿什麼,最後做出來一件像賣保險的衣服,我找誰說理去?

關我什麼事。

你眼神好。

什麼?

你眼神好,陸遲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她,你看什麼都看得特彆準。

你那天在水裡,一眼就知道我在往哪兒沉。

你做題的時候——我打聽過——你從來不檢查第二遍,因為你第一遍就不會錯。

沈知意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我不去。

為什麼。

我們很熟嗎。

不熟。陸遲說,但是你去的話,我請你吃飯。

我不需要你請我吃飯。

那我給你錢。按市場價,陪購,一小時八十。

沈知意把紙碗往前一推,拿起書包就要走。

——或者,陸遲說,我去問牧哥。

她的動作停住了。

那四個字像一隻手,從背後攥住了她的後頸。

她慢慢坐回去。

她轉過頭,看著他。

陸遲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他還是那樣歪著坐著,一隻腳晃盪著,手裡轉著那個礦泉水瓶,臉上帶著一點很無辜的、甚至有點天真的笑。

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

那東西很亮,很清醒,一點都不無辜。

……你什麼意思。沈知意說。

就那個意思。陸遲說,牧哥跟我熟,我也冇什麼不好意思的。他要是知道我想找人陪著去買衣服,肯定二話不說就陪我去了。

他頓了一下。

說不定還挺高興的。

沈知意看著他。

她的手指在紙碗的邊緣上,一點一點地扣緊。

她明白了。

這不是請求。這是訛詐。

他根本冇有去問沈牧的意思——他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有人陪。他隻是隨便找了個理由,而這個理由恰好是她最冇有辦法拒絕的那一個。

因為她不能讓沈牧知道任何事。

不能讓他知道她落過水,不能讓他知道陸遲撿到過她的手機,不能讓他知道有第三個人曾經走到那扇門外麵。

他們的關係之所以能維持兩年,靠的就是這個——靠的就是除了我們倆,冇有第三個人知道。

隻要這個前提成立,它就還是一件冇有發生過的事。

陸遲正在拿這個前提要挾她。

而他甚至可能是無意的。

這纔是讓沈知意覺得最冷的地方。

幾點。她說。

什麼?

明天幾點。

哦,陸遲把礦泉水瓶放下,上午十點,北門公交站。

知道了。

她站起來,把紙碗端起來扔進垃圾桶,背上書包,推開便利店的門。

外麵的雨大了一點。

她把自己衛衣的帽子戴上了。

沈知意——陸遲在後麵喊了一聲。

她冇回頭。

明天穿厚點,他說,老城區那邊冷。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北門公交站。

天是灰的,雨停了但冇放晴,空氣裡有一種被水洗過的、很乾淨的涼。

沈知意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戴著,兩隻手插在兜裡,站在站牌底下。

她來早了五分鐘。

她自己都冇想明白為什麼來早了。

十點整,陸遲從宿舍區的方向晃過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針織毛衣,裡麵露出襯衫領子,牛仔褲,帆布鞋。

頭髮是剛洗過的,軟軟地垂在額前。

他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這身,他說,像要去搶劫。

我穿什麼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他從兜裡掏出兩枚公交卡,我今天的任務是讓你活著回來。

……

走吧,他往站牌前麵挪了兩步,先坐

74。

第一趟公交是

74

路。

十點多鐘的車上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陸遲刷了兩下卡,往車廂後麵走,找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兩個位置,把靠窗的那個讓給她。

沈知意坐下,把書包放在腿上。

車開了。

74

路走的是老城的方向,一路往東。

窗外的街景從學校周邊的連鎖店和奶茶鋪,一點一點地變成那種九十年代的小區:六層的紅磚樓,防盜窗上曬著被子和臘腸,樓下的小賣部門口擺著兩張塑料凳。

沈知意把額頭抵在車窗上。

玻璃是涼的。

車晃得很規律,一下一下,像某種很慢的心跳。她的視線跟著窗外一根一根退過去的電線杆,慢慢失焦。

你暈車?旁邊有人問。

冇有。

那你看著不太高興。

我高興的時候也這樣。

陸遲冇再說話。

他把手機掏出來,戴上一隻耳機,另一隻遞給她。她搖頭。他也冇勉強,把那隻耳機塞回自己耳朵裡,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廂裡在放廣播,一箇中年女聲在報站,報完一站就放一段很老的音樂。

沈知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