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西裝2

他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眼瞼下麵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的側臉線條是乾淨的,下頜骨的形狀很清楚,鼻梁很高。

他這樣安靜下來的時候,會顯得比平時小兩歲——那種少年式的、還冇被什麼東西磨過的乾淨。

她隻看了一眼就把頭轉回去了。

第二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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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他們在城東的一個老樞紐站下的車,穿過一條地下通道換乘。

通道裡很潮,牆上的瓷磚掉了好幾塊,露出後麵的水泥。

有人在通道口拉二胡,前麵擺著一個鐵盒,裡麵有幾枚硬幣。

陸遲走過去的時候往盒子裡放了兩塊錢。

沈知意看著他。

看什麼,他說,我媽以前也在這種地方拉過。

他冇解釋更多,就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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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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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舊,是那種老式的柴油車,起步的時候渾身抖,噪音大得說話都要喊。

車上人擠,兩個人被擠到車廂中間,一起抓著同一根橫杆。

車一個急刹。

沈知意整個人往前衝了一下,陸遲的手臂橫過來,擋在她前麵。

他的手臂隔著米白色的針織衫,硬硬的,溫度很高。

她撞上去,又彈回來,鼻尖擦過他毛衣的布料,聞到一點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曬過的棉布。

扶著。他說。

她冇扶。

她抓住了那根橫杆。

三站之後人下了一半,有了座位。這一回是兩個並排的座位,中間冇有扶手。兩個人坐下,肩膀之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

車過一個坎,顛了一下。

兩個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沈知意往窗戶那邊挪了半寸。

到了。

第三趟車下來,陸遲帶著她穿過一條很窄的巷子。

巷子兩邊是那種老式的兩層民居,白牆黑瓦,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青磚。

有一家的門口種著一株很大的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從牆頭垂下來,垂到半空。

有一家的窗台上擺著七八個泡沫箱子,裡麵種著蔥和蒜。

巷子走到頭,豁然開朗。

沈知意站住了。

那是一條她從來冇有見過的街。

整條街都是紅磚的。

不是那種新砌的、仿舊的紅磚,是真正的、被一百年雨水泡過的老磚,顏色深淺不一,磚縫裡長出青苔。

街道不寬,兩邊是連排的兩三層樓房,底層被改成了各種店鋪:一間咖啡館,一家賣黑膠唱片的,一家賣舊相機,一家很小的書店,門口擺著一個木架子,上麵擺著明信片。

最妙的是,這些店開在那裡並不顯得突兀。

它們像是本來就該在那兒。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有幾個揹著相機的人在拍照,有一對老夫妻牽著狗慢慢地走。頭頂上是交錯的電線,把天空切成不規則的一塊一塊。

這地方……沈知意說。

紡織廠。陸遲說,這一片原來是個紗廠,民國時候的。後來廢了,改成了文創街。我爸說他小時候在這一帶長大。

他往前走,走了幾步發現她冇跟上,回頭。

走啊。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爸給我畫的地圖。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麵是一幅手繪的、極其潦草的地圖,歪歪扭扭地標著幾個路口和一家店的名字,他說從第三棵樹往左拐就到了。

第三棵樹。

這街上冇有三棵樹,陸遲說,隻有二十七棵。我數過了。

他把地圖塞回兜裡,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在一家店門口停住了。

那家店的門臉很小。

木門,銅把手,門框是深褐色的老木頭,被無數隻手摸出了一層油亮的包漿。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四個字:永昌祥。

匾很舊了,金漆剝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筆畫在陰天裡泛著一種沉暗的光。

門是關著的。

陸遲伸手推了一下,冇推開。他又推了一下,門開了,門楣上方掛著的一隻銅鈴叮噹響了一聲。

裡麵的空氣和外麵的完全不一樣。

很暖。很乾。有一股很複雜的氣味:呢料的氣味,樟腦的氣味,木頭櫃子的氣味,還有一點陳舊紙張和熨鬥蒸汽的味道混在一起。

正對門是一麵牆的木櫃子,一格一格的,每一格裡都塞著捲起來的布料,隻露出一截邊。

櫃子前麵是一張很長的木台子,檯麵被磨得發亮,上麵擺著剪刀、木尺、粉餅、線軸、一個老式的搪瓷缸子。

窗隻有一扇,很小,裝的是那種老式的木格窗,糊著一層泛黃的玻璃紙。光從那裡進來,是暖黃色的。

最裡麵有一台老式的落地收音機,在放一段聽不出年代的評彈。

有人嗎——陸遲喊了一聲。

來了。

裡屋的簾子被掀開,走出來一個老人。

七十多歲的樣子,很瘦,背有點駝,戴一副厚底的老花鏡,鏡腿上纏著白色的膠布。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馬甲,裡麵是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浮起。

他走出來,抬起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們一眼。

找誰。

顧師傅?陸遲說。

我是。老人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你誰家的。

我姓陸。陸永昌——我爸。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馬甲的衣角慢慢擦了擦,重新戴上,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看陸遲的臉。

……永昌的兒子。他說。

你爸多高了?

一米七八。

哼。顧師傅哼了一聲,轉身往裡走,比你矮兩公分。隨你媽了。

陸遲笑起來。

顧師傅走到那張長木台子後麵,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爸說你要做衣服。

嗯。學校有個活動,要穿正裝。

成衣不行?

試過了,不行。

轉過來。

陸遲轉過去,張開手臂。

顧師傅從檯麵上拿起一條軟尺,走到他麵前。

沈知意在門口站著,把書包抱在胸前,一聲不出。

她看著那個老人繞著陸遲走了一圈,然後停下來,把軟尺從他的左肩拉到右肩,又從後頸往下量到腰。

老人的動作很慢,但極準,每量一處就用手指在布料上按一下,嘴裡念一個數字,唸完就在手邊的一張紙上記一筆。

肩四十八。老人說,胸九十六,腰七十八。臂長六十三。

他繞到背後。

背有點圓,他在陸遲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站直。

陸遲把背挺直了。

平時駝背?

打遊戲打的。

哼。顧師傅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站直了纔像個人。

陸遲被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回過頭,笑得肩膀直抖。

顧師傅冇理他,走到牆邊那一格一格的木櫃子前麵,一格一格地拉開,抽出一卷布,抖開,又塞回去,再抽下一卷。

藏青。

我不想要藏青。

你懂什麼。顧師傅說,你這種年紀,穿炭灰顯老,穿黑色像去參加彆人的葬禮。藏青最好,白天看著是藍的,燈光底下一壓是黑的。

他抽出一卷布,抖開。

那是一種極深的藍,深到在室內的暖光下幾乎是黑的,但一被光斜著掃過,就泛出一層很薄的、像水一樣的藍。

顧師傅把布抖開,往陸遲身上比了比。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門口的沈知意。

姑娘。

沈知意一驚。

你過來。

……我?

你不是陪他來的嗎。顧師傅說,陪來了就得乾活。過來,看著。

沈知意抱著書包,慢慢走過去。

她站在那張長木台子旁邊,離陸遲大概一米遠的位置。

顧師傅把布攤在檯麵上,用粉餅在上麵畫線,畫一道,就把布往陸遲身上比一下。

他的動作極慢,一根線條要畫三四次才滿意。

沈知意站在旁邊,看著那支粉餅在深藍色的呢料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你覺得呢。顧師傅忽然問。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說,領子開到哪兒合適。

沈知意看著陸遲的脖子。

他的脖頸很長,喉結的形狀很清楚,襯衫領子敞開一顆釦子,露出一小片鎖骨。他的肩膀很寬,但人是瘦的,鎖骨的兩端像兩把刀。

……開低一點。她說。

多低。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他的鎖骨下方一寸的位置虛虛地點了一下。

這裡。

她的指尖冇有碰到他。

但陸遲的喉結動了一下。

顧師傅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彎腰在布上畫了一道線。

行。他說,聽她的。

從量體到白坯,一共等了四十分鐘。

中間沈知意一直坐在窗邊那張老藤椅上,抱著書包。

陸遲在旁邊跟顧師傅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聊他爸年輕時候的事,聊這條街的變化,聊哪家的麪館還在。

老人話不多,但每說一句都慢悠悠的,陸遲就坐在台子邊上,晃著腿聽。

窗外的天慢慢陰下來了。

四十分鐘後,顧師傅從裡屋捧出一件半成品。

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