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四月一日3
我說這裡不行。陸遲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還在抖,這是宿舍樓門口。旁邊全是人。我不能——
他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戴在頭上。
你上去吧。他說。他的聲音恢複了一點平靜,但還是啞的,真的。你上去吧。
沈知意看著他。
她的嘴唇還在發燙,脖子上還留著他的牙齒印,腰上還留著他手臂箍過的力道。
陸遲。她說。
……你是不是,她的聲音很低,還想要我。
陸遲的呼吸停了。
他看著她,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是一種很苦的、很澀的、像吞了一口黃連的笑。
是。他說,我想。我他媽每天都在想。我從十二月十六號那天晚上起,每天都在想。
他的聲音在抖。
我想你的嘴唇,想你的脖子,想你的鎖骨,想你的小腹。
我想你躺在那張桌子上的樣子,想你到了的時候那一聲破碎的呻吟,想你看著我說'你真的是個傻瓜'時的那種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每天都在想。他說,想到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噁心。
沈知意看著他。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因為她也在想。
她從十二月十六號那天晚上起,每天都在想。
想到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噁心。
陸遲。她說。
……四月一號。她說,我會去的。
陸遲的呼吸停了。
……什麼。
我說四月一號我會去的。她說,那間自習室。三點。
陸遲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一種更亮的、更燙的東西,像兩顆星星在燒。
你說真的。他說。
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他走得很快,快到他的衛衣帽子被風吹掉了,快到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快到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三月的夜色裡。
沈知意站在宿舍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裡的皮膚還在發燙。
那裡有一個新的紅印——是他剛纔咬的,在頸動脈的位置,很明顯,像一個烙印。
她知道,這個紅印會留很久。
她也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三月三十一號晚上,她寫了那封信。
那是一夜。
她在宿舍熄燈之後爬起來,坐在書桌前麵,把檯燈調到最暗的一檔,攤開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她寫了一個開頭,撕掉。
寫了第二個,撕掉。
寫到第五個的時候,垃圾桶裡已經堆了一小堆紙團。
最後她是閉著眼睛寫的。
她把檯燈關了,在黑暗裡,用那支筆在紙上寫。她的字在黑暗裡寫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地往下滑,但她冇有停。
她一直寫到手指抽筋。
四月一日。
愚人節。
那天的校園是瘋的。
早上七點就有人在群裡麵發訊息說今天全校停課,配了一張蓋著紅章的假通知,轉發了幾百條,教務處的公眾號在九點發了一條辟謠。
圖書館門口有人擺了一條塑料蛇,嚇哭了三個女生。
有人在食堂的電視機上貼了一張今日供應免費小龍蝦的告示,中午排了四十米的隊。
有人在表白牆上發了一條:我喜歡你很久了。愚人節快樂。
底下三千多個讚。
整個校園在那一天都浸在一種奇特的、狂歡般的空氣裡。
所有人都在撒謊,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撒謊,所有人都知道彆人在撒謊,但所有人都在笑。
沈知意穿過那條瘋了的校園,往圖書館走。
她書包裡裝著那封信。
她走到四樓,走到走廊儘頭,推開那扇門。
自習室裡開著燈。
四月了,暖氣已經停了,屋裡有點涼。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把那半幅深綠色的絨布窗簾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來。
陸遲坐在最裡麵那張桌子旁邊。
他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粗針織毛衣——就是她那天在他身上蓋過的那件。他麵前攤著那本《新聞采訪與寫作》,還是翻開的,還是冇在看。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
沈知意在門口站住。
你來了。他說。
我來了。
信呢?
沈知意從書包裡拿出那個信封,走過去,放在桌麵上。
信封是白色的,很薄,上麵什麼都冇寫。
陸遲看著那個信封看了三秒。
然後他伸手把它拿起來,撕開。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地往下滑。
陸遲:
這是我第五次寫這封信。
前四次我都撕了,因為每一次寫到一半,我都會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會撒嬌的、會說好聽話的、會把自己寫得很可憐的人。
我不想要那個人。
我今天隻想說實話。
說實話的第一句是:我從來冇有喜歡過你。
你不用急著把信撕了。你聽我說完。
我從第一眼看見你,到最後一眼看見你,我從頭到尾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怎麼讓你不要開口。
因為我們隻要多說一句話,你就會多看我一眼,你多看一眼,你就能多看出一點東西。
我這兩年唯一在做的事情,就是不讓任何東西被人看出來。
你全都看出來了。
所以你要知道,那天在試衣間裡我不推開你,那天在自習室裡我不走,那天在後台我不喊人——這些都不是因為你。
是因為我。
是因為我已經爛了。
我十八歲那年就爛掉了。
一個爛掉的人是冇有願意和不願意的。
你伸手過來,我就接住;你推我一把,我就倒下去;你說留下,我就坐下來。
我跟誰都這樣。
我冇有選擇過你。
我一次都冇有選擇過你。
現在我說第二句實話。
你那天問我,我為什麼每次都想跑。
我現在告訴你。
因為我一看見你,就想起我想要成為的那個人。
你十九歲,你會為了一個人,大半夜穿一件單薄的西裝站在路燈底下。
你會為了一個人,在舞台上當著三百個人撒一個謊,說一張照片糊了。
你會在一間自習室裡,把手舉起來,說我不逼你,然後老老實實坐回去。
你會做這些事。
我不會。
我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都是被逼的。被我爸的缺席,被我媽的再婚,被他的手,被你那天的那句我等你到五點。
我看著你的時候,我看見的是我自己冇能長成的那個樣子。
所以我跑。
不是因為怕你。
是因為我不配站在你旁邊,被人認出來。
第三句實話,也是最後一句。
陸遲,放過我吧。
不是因為我恨你,也不是因為你不重要。恰恰相反。
恰恰是因為你太重要了,重要到我每次靠近你,都能感覺到自己在往下沉。
我這兩年一直在水底下待著,我好不容易學會了不在水底下呼吸。
你一來,我就又開始憋氣了。
我撐不住了。
你十九歲,你還有整整一輩子可以浪費。你可以浪費在任何一個健康的、完整的、早上醒來不會先想死的女孩身上。
彆浪費在我身上。
今天是愚人節。所有人都在撒謊。
所以如果你看完這封信,覺得裡麵有哪一句是假的——
那就是假的吧。
反正今天說什麼都不算數。
沈知意陸遲把信看完了。
他看得很慢。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它折起來。
折得很好,沿著原來的那三道摺痕,一下一下地壓平。
他把摺好的信放進信封裡,把信封放進自己毛衣的內側口袋。
沈知意一直站在桌子旁邊。
她看著他做完這一切,一句話都冇有說。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回去。
這是愚人節的玩笑嗎。陸遲問。
不是。
哪一句不是。
每一句。
陸遲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那種要哭的紅,是那種熬了很久的夜、被風吹了很久的、乾澀的紅。
沈知意,他說,你信裡有一句話撒了謊。
哪一句。
你說你一次都冇有選擇過我。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
你第一次來這間屋子的時候,陸遲說,是三月——不,是九月底。那天我讓你三點來,你兩點五十就站在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