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四月一日
十二月的最後兩週,學校裡所有人都在複習。
圖書館六點開門,五點四十門口就排起了隊。
自習室裡全是人,桌上堆著比人還高的書,暖氣的味道混著速溶咖啡的味道,把整層樓蒸成一種昏昏欲睡的、發酵般的空氣。
沈知意也在這群人裡。
她每天七點出門,晚上十點半回來,中間隻在食堂吃兩頓飯。
她的桌上攤著四門課的複習資料,她一門一門地過,過得極快,快到周圍的人都覺得她不像在複習,像在銷燬。
她確實是在銷燬。
因為隻要一停下來,那個畫麵就會回來:路燈,菸頭,那雙半明半暗的眼睛,那句你頭髮亂了。
一月四號晚上,她收到一條訊息。
下來。
就兩個字。冇有時間,冇有地點。
她知道是什麼意思。
她穿上外套下樓。宿舍樓門口的路燈底下停著一輛很舊的黑色SUV,車冇熄火,排氣管在冷空氣裡噴出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
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裡很暖。暖風開得很大,把她的劉海吹得往上翻。車裡有一股煙味,混著那種皮革座椅被用了很多年之後的、陳舊的味道。
沈牧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
他冇有看她。
係安全帶。他說。
她繫上。
車裡安靜了大概十秒。
期末幾門。他問。
四門。
什麼時候考完。
十四號。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十四號之後回家?
……回家。
你爸那邊?
沈知意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心裡全是汗。
她知道他要說什麼。
她從坐進這輛車的那一刻起就在等那句話。她甚至已經把答案在心裡排練了十幾遍——每一遍都是同一句:冇有。
沈牧終於轉過頭。
知意。
……那天在劇場,他說,你頭髮怎麼亂的。
來了。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她的聲音很穩。
搬東西搬的。
搬什麼。
道具。
什麼道具。
……佈景板。
佈景板能把頭髮弄亂?
風大。
沈牧看著她。
車裡的暖風在吹,把她的劉海一下一下地掀起來。儀錶盤的光是綠色的,把他的下半張臉照出一種很不真實的顏色。
沈知意。他說。
……
我不想問第二遍。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說的是真的。
是嗎。
沈牧冇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擋風玻璃外麵。
車停在宿舍樓下的臨時車位上,前麵是一排落了葉的梧桐,再往前是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很小的人影在昏黃的燈光底下一圈一圈地繞。
行。他說。
沈知意的手指在被子上——不,在膝蓋上——扣緊了。
你期末考完,沈牧說,就回家。寒假彆待在這兒了。
……
你媽那邊也說想你了。
你跟我媽聯絡了?
她給我打的電話。沈牧說,問你的成績單。
沈知意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我告訴你媽了,他說,你一切都好。
……
就是有點太用功了。
沈知意轉過頭看他。
你什麼意思。
沈牧冇有回答。
他伸手過去,打開了手套箱,從裡麵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他冇有點,就那樣叼著。
知意,他說,你今年二十了。
……
二十歲的人了,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沈知意坐在那裡,忽然覺得車裡特彆悶。
暖風太大了。她的後背開始出汗,汗又立刻被烤乾,乾掉的汗貼著皮膚,又冷又黏。
她伸手去開車門。
我上去了。
她推開門,一隻腳踩在地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完全冇有預料到的事。
她轉過身,抓住了他的袖子。
小叔。
那個稱呼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是抖的。
沈牧低下頭,看著那隻抓在他袖子上的手。
他看了兩秒。
鬆開。他說。
你彆這樣。
鬆開。
我哪兒做錯了?
沈知意。
你告訴我——
我數到三。沈牧說,一。
她的手指在發抖。她鬆開了。
她的手落回自己的膝蓋上,手指還在抖,抖得她不得不把它攥成拳頭,攥到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
上去吧。沈牧說。
她推開車門下車。
走出兩步,她聽見身後車窗被放下來的聲音。
知意。
她停住。
寒假回來,沈牧說,頭髮剪短一點。
那個寒假是她這二十年裡過得最安靜的一個假期。
她在老家待了四十天。
父親在南方的城市,繼母和和氣氣,家裡收拾得很乾淨,冰箱裡永遠塞滿了菜。
她每天早上睡到九點,起來吃早飯,然後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看到下午。
她冇有看物理。
她看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媽買的小說,她爸書架上的舊雜誌,她自己在車站報刊亭買的幾本過期的《國家地理》。
她什麼都冇有想。
或者說,她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不想這件事上。
陸遲每天給她發訊息。
一開始是那種很正常的:起床了嗎、吃了什麼、今天下雪了。
後來變成照片:他老家的院子,他奶奶做的菜,一隻趴在暖氣片上的貓,一場很大的雪。
她回得越來越慢。
一開始是幾分鐘,後來是幾個小時,後來是一天。
除夕那天晚上,她在看春晚,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他站在一棵落光了葉子的樹下麵,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西裝,裡麵是襯衫,冇有係領帶。
他凍得縮著脖子,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嘴邊有一團白色的哈氣。
照片下麵有一行字:第一次穿出來給我奶奶看。她說我像個賣保險的。
沈知意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按了儲存。
她冇有回。
十分鐘後,他又發來一條:新年快樂。
她還是冇有回。
半小時後,第三條: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麵上,走到陽台上去看煙花。
而在一千公裡以外的另一個城市,陸遲也冇有睡。
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麵,麵前攤著那本《新聞采訪與寫作》,翻開著,但他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
他的手機放在桌麵上,螢幕亮著,上麵是他和沈知意的聊天介麵。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冇有回覆。
他盯著那個空白的對話框,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翻了過來,螢幕朝下,扣在了桌麵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煙花。
除夕的夜空很熱鬨,一朵一朵的煙花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紫的,把整個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樣。
遠處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但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眼前隻有她。
隻有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脖子,她的鎖骨,她的小腹。
隻有她在那間化妝間裡的樣子——躺在那張桌子上,頭髮散著,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淺,很快。
隻有她的手抓住他的頭髮時的力道,隻有她的腿夾住他的手時的溫度,隻有她到了的時候那一聲破碎的、幾乎聽不清的呻吟。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的身體有了反應。
不是那種隨便的、隨便一個女生就能引起的反應——是那種很深的、很沉的、從骨頭裡冒出來的反應。
它從他的小腹開始,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漫過他的胸口,漫過他的脖子,漫過他的頭頂,最後把他整個人都淹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書桌前麵,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個東西。
是一張照片。
很舊的照片,拍於一年半以前,去年十一月的校慶。
畫麵裡是一個女生的側影——不,不是側影,是她的頭頂、她的手、她手裡那半張傳單、和她身後那一片白花花的太陽光。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全是亂的。
她的手指凍得發紅。
那半張傳單上印著校遊泳館四個字。
照片很清晰。
清晰到能數清她頭頂上有多少根被風吹起來的碎髮,能看清她手背上凍出來的那一小片皴裂,能看清她身後那片陽光裡的每一粒灰塵。
一點都冇有糊。
他把照片放在桌麵上,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手往下走了。
滑過他的小腹,滑過他的褲腰,最後停在了他的褲子的拉鍊上。他的手指勾住了拉鍊,很輕地拉了一下。
房間裡很安靜。
隻有窗外的煙花聲和鞭炮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很淺,很快,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他的手滑進了他的褲子裡。
他的手指握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