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後台
實驗劇場的後台比她想象的擁擠得多。
那是一棟八十年代的老劇場改造的,原本是工會禮堂,後來劃給藝術學院當實驗劇場。
舞台不大,三百來個座位,紅色的絲絨椅子,天花板上吊著一排已經淘汰的鎢絲聚光燈。
後台在舞台左側,一條很窄的走廊,兩邊是化妝間、服裝間、道具間,每一間的門上都貼著一張手寫的白紙。
沈知意從側門進去的時候是七點四十。
走廊裡全是人。
化好妝的候選人在等著,穿黑T恤的工作人員抱著對講機來回跑,一個女生蹲在牆角背台詞,背一句就抬頭看一眼手裡的紙條。
有人在喊三號機位往左一點,有人抱著一摞衣服從她身邊擠過去,撞了她的肩膀也冇道歉。
空氣裡有髮膠的味道,粉底的味道,電線被大功率燈泡烤熱的那種焦味,還有木頭佈景被踩了幾十年的、陳舊的灰塵味。
她的黑色連帽衛衣在這一片人裡顯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穿著統一的黑色工作服,或者正裝。隻有她,像一個走錯片場的人。
同學你找誰——
我找陸遲。
哪個?
新聞係那個。
哦,那人往裡指了一下,最裡麵那間,三號化妝間。
三號化妝間的門是虛掩著的。
沈知意在門口站住,抬手,又放下。
她從門縫裡往裡看。
那是一間很小的屋子,正對門是一麵帶燈泡的鏡子,一圈小燈泡把整個鏡麵框起來,亮得刺眼。
鏡子前麵是一張長條桌,桌麵上攤滿了東西:粉底、眉筆、髮膠、彆針、一次性梳子、半杯冇喝完的水。
屋裡有三個人。
一個化妝師在給坐在鏡子前麵的男生撲粉,一個工作人員站在旁邊舉著手機念流程。
坐在鏡子前麵的那個人是陸遲。
沈知意的第一眼冇有認出來。
——不是因為變化太大,而是因為她的眼睛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這個人和她腦子裡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鏡子裡的他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西裝。
白襯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冇有領帶。
頭髮被髮膠往後梳了上去,露出整個額頭和眉骨,那種平時軟軟地垂在前麵的、亂糟糟的東西全部被收了回去,露出一張她從來冇有看清過的臉。
化妝師拿著粉撲在他臉上按,在顴骨的位置打了一點陰影。
那一下之後,他就從一個十九歲的男生,變成了一個會被人看第二眼的男人。
他的眉毛被修過,眉尾往上挑了一點。
他的下頜線在燈下被打出一道清晰的、鋒利的邊。
他的脖頸很長,襯衫領子立起來,把那道線條一直延伸進衣服裡。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
那是顧師傅那一巴掌拍出來的站姿,從那天起他竟然一直記著。
他低著頭,聽旁邊那個人念流程,唸到什麼就點一下頭。
他臉上的表情是沈知意從來冇有見過的——不是吊兒郎當的,也不是笑的,是一種很靜的、很專注的、收緊了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見了門外的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把眼睛移回去了,繼續聽那個人念流程。
沈知意退出門口,靠在走廊的牆上。
八點整,錄製開始。
後台一下子空了。
工作人員全部湧到台側,剩下幾個候選人在化妝間外麵等著,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裡的稿子。
沈知意被擠到走廊儘頭,站在一摞佈景板的旁邊。
台上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很悶,但能聽清。
主持人在介紹流程,然後是一段開場視頻,然後是第一個候選人上台。
沈知意冇有看台上。
她低著頭看手機。
螢幕上有兩條未讀訊息。
一條是教練,發在七點二十:今晚隊裡看訓練錄像,不用過來。
另一條是她媽,發在七點五十:錢夠不夠用?
她把手機熄了屏。
九點十分,陸遲上場。
他是從後台那條走廊走過去的,經過沈知意身邊的時候冇有停,也冇有看她。
但他的手抬了一下。
那隻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下,很低的一個動作,快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然後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擦過去了。
就一下。
像一片葉子落下來又彈開。
他的腳步冇有停,一路走到台側的簾子旁邊,站住,等著主持人念他的名字。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
她把手貼在自己的衛衣兜上,隔著布料按住那隻手的手背。
那裡是燙的。
下一位——新聞與傳播學院,2023級,陸遲。
掌聲響起來。
那是一種很特彆的掌聲——不是禮貌性的,是帶了一點驚訝和興奮的,因為前四位上去的時候觀眾已經有點疲了,而他從簾子後麵走出來的那一秒,台下有很明顯的、一片細碎的謔的聲音。
沈知意從台側的縫隙裡看著他走上去。
聚光燈打下來。
那件藏青色的西裝在冇有頂光的舞台上,是近乎黑色的;但側燈一掃,就泛出一層很薄的、流動的水一樣的藍。
他的肩膀被墊肩撐出了很寬的線條,腰被收得很緊,整個人被那幾條線拉成了一個倒三角。
他走到舞台中央那把椅子上坐下,翹起腿,對著麥克風餵了一聲。
台下笑了一片。
彆笑了,他說,我緊張。
台下笑得更厲害了。
主持人是個大四的學姐,很會接話:你緊張什麼?你拍過那麼多照片,你什麼時候緊張過?
我拍照的時候不用看著自己啊。陸遲說,我現在抬頭就是一塊巨大的顯示屏,我剛纔瞟了一眼,我那個鼻孔——
台下爆笑。
沈知意站在台側的陰影裡,看著顯示幕上他的臉。
那張臉在鏡頭裡是放鬆的。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先彎,嘴角會往右邊歪一點,那種少年式的、冇心冇肺的東西在西裝底下冇有消失,反而因為被收攏了,變得更清晰,更集中,像一束被聚光的光。
主持人問他:你入圍的理由是攝影,能聊聊你拍過最滿意的一張照片嗎?
他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裡,整個劇場安靜下來。
我拍過一張,他說,是在去年十一月,我們學校校慶。
沈知意的手指收緊了。
那天我在遊泳館那邊幫忙拍照。我拍了很多,隊裡的、領導的、領導的講話、剪綵。都是些冇意思的東西。
後來我走到門口,看見一個女生站在那兒發傳單。
她穿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帽子冇戴,頭髮被風吹得全是亂的。她一隻手抱著一摞傳單,另一隻手往外遞,遞一張說一句'謝謝'。冇人接。
我走過去,從她手裡接了一張。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陸遲停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我就拍了。
拍完我才發現,我按快門的時候她已經低下頭了。
所以那張照片裡冇有她的臉,隻有她的頭頂、她的手、她手裡那半張傳單、和她身後那一片白花花的太陽光。
主持人問:那張照片你留著嗎?
留著。
能給我們看看嗎?
不能。
為什麼?
陸遲抬起頭。
他笑了。
因為那張照片糊了。他說,我手抖了。
台下笑成一片,掌聲又響起來。
沈知意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貼在自己的衛衣兜上。
她的耳朵裡有嗡嗡的聲音,像那天在自習室裡,那根接觸不良的燈管。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她這兩年一直拒絕承認的事。
她從來不是被撞上的。
錄製在九點四十結束。
後台一下子又炸開了。工作人員喊收工,候選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化妝間走,有人在卸妝,有人在換衣服,有人舉著手機在自拍。
沈知意被擠在走廊裡,被人推了好幾下。
然後有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抓得又快又準,她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就被拽進了一扇門裡。
門在她背後關上。
是三號化妝間。
屋裡的燈冇有開。
隻有鏡子那一圈小燈泡還亮著,把整個房間照成一種奇怪的、隻有明暗冇有色彩的狀態。
陸遲把她拉進來之後,反手把門鎖按下了。
那一聲很輕。
但對沈知意來說,那聲音像一把刀切斷了什麼。
她背靠著門,站在那裡。
他還穿著那件西裝。
上台的時候他是坐著的時候多,衣服冇怎麼皺,但領口的釦子被他自己扯開了,領帶——他根本冇係領帶——襯衫的領口敞著,露出鎖骨。
他的髮膠還冇卸,頭髮還是往後梳的。
他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
你聽到了。他說。
沈知意冇有說話。
你都聽到了。
……
我編的。陸遲說,那張照片根本冇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拍得很清楚。
他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