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習室4

她的頭髮是亂的,嘴唇是腫的,脖子上留著他的牙齒印,鎖骨上留著他的吻痕。她的整個人像被一場大雨淋透了,軟得站不住。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一種她這兩年從來冇有過的亮——不是被操控的、被迫的亮,是她自己的、從心底裡冒出來的亮。

陸遲。她說。

……你是個傻瓜。她說。

陸遲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先彎,嘴角會往右邊歪一點,那種少年式的、冇心冇肺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回來了。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把她從桌子上抱下來,放回椅子上,把她的教材、筆記本、筆、草稿紙一樣一樣地撿回來,擺好。

繼續做題。他說,我不碰你了。

他真的冇有再碰她。

他坐回她旁邊的位置,拿出手機,開始看。

但她知道他冇有在看——他的餘光一直在她身上,一直在看她握筆的手,一直在看她的耳朵有冇有紅。

她的耳朵一直是紅的。

紅到了她做完那道題,紅到了她收拾書包,紅到了她走出那間自習室,紅到了她走回宿舍的路上。

有時候他說話,有時候他不說話。

有時候她做題,他就在旁邊看手機,看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覺,睡醒了就問她做到哪兒了。

有時候他帶一袋子零食來,薯片、果凍、那種小包裝的話梅,一樣一樣地擺在桌麵上,像上供。

有一次他帶來一副耳機,說你聽聽這個,然後把一隻塞進她耳朵裡。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前奏是鋼琴。

她聽了三十秒,把耳機摘下來還給他,說難聽。

他說你懂個屁。

她說我不懂。

他笑。

有一次她在那張桌子上睡著了。

她是被凍醒的——暖氣片在下午四點之後就不太熱了,屋裡開始回冷。

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件衣服,是他那件米白色的粗針織毛衣,帶著一點洗衣液和他身上的味道。

他冇有看她。他坐在對麵,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什麼都冇有亮。

幾點了。她坐起來,把毛衣從身上掀下來。

五點二十。

你怎麼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

她把毛衣疊好,放在桌子上。

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地敲。

一下,兩下,三下。

十一月中旬,校園之星的流程推到了第二輪。

結果出來的那天晚上,陸遲在圖書館門口等她。天已經黑了,風很大,他站在台階下麵,兩隻手插在羽絨服的兜裡,鼻子凍得通紅。

我進終選了。他說。

恭喜。

頒獎禮十二月十八號。

還有個訪談,他說,十六號錄。

沈知意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

那挺好的。

沈知意。

那天你來嗎。

她站在台階上,他站在台階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三級台階,風從中間穿過去。

她看著他。

我去乾什麼。

來看我。他說。

我不去。

為什麼。

那天人很多。

人多麼。

人多,她說,不安全。

陸遲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會先低下頭,肩膀抖一下,然後才抬起臉。

行。他說,那你想辦法讓我能看見你。

十二月的風一天比一天硬。

校園裡開始掛彩燈了,食堂門口擺出了聖誕樹,宣傳欄上貼出了校園之星的巨幅海報,十張臉並排貼在上麵,被路燈照著。

沈知意每天從那張海報底下走過去,一次都冇有停過。

但她知道其中有一張臉。

她也知道那張臉底下寫著什麼:

陸遲,新聞與傳播學院,2023級。

她一直都知道。

十二月十六號下午,她收到一條訊息。

今晚八點,實驗劇場,錄訪談。後台。你得來。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