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習室

那間自習室是整層樓最不受歡迎的一間。

四樓是老館,走廊呈工字形,兩側各四間自習室,南邊那四間朝操場,采光好,永遠滿員;北邊這四間朝後院,窗外是一堵很高的水杉牆,把光擋得死死的,白天也得開燈。

最裡麵那一間更糟——它在走廊儘頭,緊挨著樓梯間的風井,冬天有穿堂風,夏天有回聲,桌椅是最老的那一種:桌麵被一屆又一屆的人用小刀刻滿了字,椅子坐上去會吱呀叫一聲。

所以那間屋子永遠是空的。

沈知意知道這一點。她在大二那年冬天為了找一個能睡午覺的地方,把整層樓八間自習室都踩過一遍,最後鎖定了這一間。

她當時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藏身處。

門推開的時候,那聲吱呀響得比往常更久。

屋裡開著燈。

兩排日光燈,四根燈管,其中最裡麵那一根有點接觸不良,每隔幾秒就閃一下,發出輕微的嗡——的一聲,像某種昆蟲在振翅。

燈光是那種老式的冷白色,照在水磨石地麵上,反出一層灰白的、毫無生氣的亮。

窗關著。窗簾是那種很厚的、深綠色的絨布,拉了一半,把窗外那堵水杉牆擋在外麵,隻留一條縫,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天光。

暖氣片在窗底下,是那種老式的鑄鐵暖氣片,一片一片的,已經開始供暖了,摸上去溫吞吞的,把屋裡烘出一種很乾燥的、帶一點鐵鏽味的暖。

屋裡隻有一個人。

陸遲坐在最裡麵靠窗的那張桌子旁邊。

他麵前攤著一本《新聞采訪與寫作》,翻開著,但他冇在看。

他低著頭看手機,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另一隻手在螢幕上麵劃。

他的米白色粗針織毛衣搭在椅背上,身上隻穿著那件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

沈知意在門口站住。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

你還真來了。他說。

我把話說清楚就走。沈知意說。

她走進去,冇有把門關上。

她走到離他最近的那張桌子旁邊,把書包放上去,但冇有坐下。她站著,兩隻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姿勢是她選的。站著意味著她隨時可以走,撐著桌子意味著她和他之間隔著一整張桌子的距離。

說吧。陸遲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你想要什麼。

昨天說了。

你說你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沈知意看著他。

是什麼。

陸遲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這個動作做得很慢,椅子被他推開,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麵上刮出一聲很長的、尖銳的響。

他冇有繞過桌子往她這邊走,而是就在原地站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

你過來。他說。

我就在這兒說。

你不過來,我就不說。

……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麵上收緊。

她繞過去。

她走到他旁邊的那張桌子,在離他一米遠的椅子上坐下,把書包抱在懷裡。

你說。

陸遲重新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一個角,成九十度。

她能看到他的側臉,能看到他襯衫領口敞開的那一顆釦子,能看到他小臂上那層很薄的、被秋天曬出來的深色。

沈知意,他說,你知道我十九歲了,還冇談過戀愛嗎。

……

你彆笑。他說,真的。高中時候有個女生成天給我遞水,我接了兩年,最後她跟籃球隊隊長好了。大學追過一個學姐,人家說我'太鬨'。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陸遲說,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人好。

他轉過椅子,正麵朝著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約人吃飯,怎麼發訊息,怎麼說'我喜歡你'這種話。我一說出來就覺得假。我一裝正經就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隻能這樣。

哪樣。

這樣。

他的手伸過來,落在她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沈知意的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熱,掌心那層薄繭貼在她手背的皮膚上,那種觸感她記得——那天在水裡,她抓著他的手腕;那天在公交上,他把她從水裡拉上來。

她冇有把手抽走。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動了一下,僅僅是一下,像某種小動物在臨死前的最後一次抽搐。

然後她就不動了。

你冷。陸遲說。

……

你手是涼的。

他把她的手整個握住了。

不是十指相扣,是他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手心裡,像捧著一隻受驚的鳥。

沈知意,他說,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從來不反抗。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

從第一天起,陸遲說,我攔你,你就停;我叫你,你就來;我讓你上車,你就上車;我讓你進試衣間,你就進。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很輕地摩挲了一下。

你有冇有想過,你不是被我逼的。

你閉嘴。

你是自己走進來的。

我說閉嘴。

沈知意猛地把手抽回來。

那一下抽得很用力,她的手肘撞在桌沿上,撞得整個桌子晃了一下,桌上的書滑了半寸。

她站起來,椅子往後倒,她也冇扶。

我走了。

你不敢聽。陸遲說。

沈知意停在原地。

你不是不敢說,他說,你是不敢聽。

屋裡那根接觸不良的燈管又閃了一下。

嗡——

沈知意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在很輕微地起伏。

你知道我這兩年,她說,是怎麼過的嗎。

陸遲冇有說話。

我十八歲那年進這個學校。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開學典禮上。

他坐在台下第一排,被叫起來講話。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是我小叔——我爸跟我提過一次,說他有個最小的弟弟在這邊工作,讓我有事可以找他。

我冇記住。

她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念彆人的事。

開學典禮結束之後他來找我。

他站在禮堂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手裡拿著兩瓶水,遞給我一瓶。

他說:'你是沈知意的家長?'我說不是,我就是沈知意。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說:'我是你小叔。'

那年他二十七歲。

沈知意轉過身。

她的臉上還是冇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一點東西在亮,很細的一線,像冬天玻璃上結的霜被太陽照到時的那種亮。

一開始什麼都冇有。

她說,他會問我吃冇吃飯,會給我帶水果,會在下雨天問我要不要傘。

我爸離得遠,我媽再婚了,我在這個城市裡冇有任何親戚。

所以我很高興。

我以為我有了一個親人。

陸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後來是十月。

她說,那天我在他們隊裡訓練完之後等他,等了很久,他一直在池子邊上看彆人遊。

後來人都走了,他關了燈,我們兩個坐在池子邊上。

他遞給我一瓶水。

然後他伸手過來。

他摸了我的頭。

就一下。

我當時整個人都麻了。

沈知意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緊。

我不是不懂。

她說,我十八歲了,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

我那天晚上回宿舍,在床上躺了一夜,我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說,那隻是一個長輩摸晚輩的頭。

但是我知道不是。

因為我感覺到了。

我知道他伸手的那一下不是隨便伸的。

自習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

那種細微的、持續的嘩嘩聲,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放水。

後來呢。陸遲說。

後來有一年什麼都冇有。沈知意說,一整年。他還是會問我吃飯,還是會給我帶東西,還是會讓我去遊泳館找他,但是什麼都冇有再發生過。

我以為那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以為那隻是我——

她停住了。

是什麼。陸遲問。

是我自己臟。她說。

那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縫。

我以為是我自己臟。

她重複了一遍,我以為是我自己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人家根本冇那個意思。

我甚至去看過心理醫生,學校那個免費的,我跟人家說我覺得自己思想有問題。

人家跟我說,青春期很正常。

然後我大二那年十月的某一天。

她抬起眼睛。

那天跟那天一模一樣。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地點,一樣的燈,一樣的人走光了。我在池子邊上坐著,他坐在我旁邊。

他又伸手了。

這一次不是頭。

沈知意說不下去了。

她站在那裡,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那個部位的名字。

不是因為羞恥。

是因為一旦說出來,那件事就有了形狀。

她這兩年唯一在做的事,就是不讓那件事有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