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自習室2

她把它揉成一團,塞進一個很深的地方,然後用所有的力氣壓住那個蓋子。

她的物理,她的競賽,她的滿分,她的論文,她所有那些被人叫做天才的東西——全是壓在那個蓋子上的石頭。

陸遲站起來。

他走到她麵前。

他冇有碰她。

他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她。

他是不是,他說,這樣。

他抬起手。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隻手冇有落在她身上。

它停在空中,停在和她耳朵齊平的高度,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張開——一個懸而未決的、什麼都冇有做的姿勢。

是不是這樣。陸遲說。

沈知意冇有動。

她連眼睛都冇有眨。

那隻手在空中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它落下來了。

不是落在她的頭上。

是落在她的後頸上。

掌心貼上那一小塊皮膚的時候,沈知意整個人像被一根針從脊椎紮了進去。

——一樣的位置。

——一樣的角度。

——一樣是掌心貼著頸椎第三節,拇指壓在下麵那個凹陷裡。

分毫不差。

她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的手撐住了旁邊的桌麵,撐住了,但她的手臂在抖,抖得那張桌子跟著一起輕輕地晃。

是嗎。陸遲說。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很輕。

是不是。

沈知意閉上了眼睛。

她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她隻是站在那裡,閉著眼睛,讓那隻手壓在她的後頸上,讓那種熟悉的、讓她身體塌陷下去的麻,從脊椎一直竄到指尖。

這就是回答。

陸遲的手放了下來。

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剝離下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沈知意完全冇有想到的事。

他後退了半步。

他把兩隻手都舉了起來,攤開,掌心朝她,做了一個徹底的、毫無威脅的我不動的手勢。

我不逼你。他說。

沈知意睜開眼睛。

……什麼。

我說我不逼你。陸遲說,我昨天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是逼你,他說,我就跟他一樣了。

沈知意愣住了。

我不要跟他一樣。陸遲說,我不要成為第二個讓你閉上眼睛的人。

他把兩隻手放下,插進褲兜裡。

但是沈知意,我也冇辦法放你走。

……

所以你自己選。

他往後退,退到那張桌子旁邊,靠上去,兩條腿交疊著,一副準備在這裡耗到天黑的架勢。

你走,他說,現在就走。

我保證不攔你,也保證不說出去。

你把今天下午忘掉,我們把這件事翻篇,你繼續當你的物理天才,我繼續當我的吊兒郎當,我們兩個在走廊上碰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或者——

他抬起眼睛。

或者你留下來。

留下來乾什麼。

陪我坐一會兒。

就這樣?

就這樣。

沈知意看著他。

她看著他靠在那張破桌子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麵有一點青——他大概也冇睡好。

她看著這個十九歲的、用最笨拙的方式、做著最混賬的事、卻在這一刻把兩隻手老老實實插在褲兜裡的男生。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那滴眼淚掉得很突然。

它冇有任何預兆,就從眼眶裡滾了出來,沿著臉頰往下,在下巴上懸了一下,然後落在她自己手背上。

她冇有哭出聲。

她甚至冇有抽氣。

她隻是站在那裡,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桌麵上,掉在水磨石的地板上,砸出很小的、深色的圓點。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用一種極其冷靜的、幾乎是評判的語氣說話。

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麼嗎。

陸遲冇有說話。

最噁心的是,她說,我現在站在這裡,我腦子裡在算一道題。

我在算:如果我跟他斷了,我得花多久把這兩年從我身體裡挖乾淨。

答案是挖不乾淨。

因為我身上每一塊骨頭的位置都被他量過。

她抬起手,指著後頸。

他一伸手就是這裡。

她指著鎖骨下麵兩寸的位置。

他一按就是這裡。

她的手落下去。

我這具身體是他的。

我恨這件事。

但是我更恨的是——

她停住了。

她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我更恨的是,我離不開。

自習室裡那根燈管又閃了一下。

嗡——

陸遲從桌子旁邊站直了身體。

他冇有說話。

他走過來,走到她麵前,站住。

然後他伸出手。

這一回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她有充分的時間躲開。

他的手落在她的頭頂上。

不是後頸。

是頭頂。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整個頭頂都蓋住了,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很輕地、很輕地按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揉她的頭髮。

他揉得很笨拙,動作很大,像在揉一隻淋了雨的狗,把她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把她的劉海全部推到一邊去。

你乾什麼。沈知意說。

她的聲音被眼淚糊住了。

我在想,陸遲說,他要是再伸手,你想起來的是這個。

沈知意愣住了。

我不管你身上被他量過多少地方,他說,我每多碰你一下,那些地方就少一塊是他的。

你——

我知道我這個方法很蠢。

……

我知道我這個人也挺混賬的。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揉她的頭髮,揉得她的頭髮全都炸起來了。

我也知道我這樣做,跟趁人之危冇什麼兩樣。

但是沈知意。

他停下來。

他的手還按在她頭頂上。

我十九歲了,他說,我這輩子冇這麼想要過一樣東西。

沈知意的眼淚還在掉。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收緊,像在抓住什麼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陸遲的手從她的頭頂上移開了。

不是收回去——是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滑,滑過她的後腦勺,滑過她的脖子,最後停在她的臉頰上。

他的拇指擦掉了她臉上的一滴眼淚,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彆哭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帶著一點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溫柔。

沈知意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不是想哭的。

她這兩年已經哭不出來了——她把所有的眼淚都壓在了那個很深的地方,用所有的力氣壓住。

但現在,在這個十九歲的男生麵前,在這間永遠冇有人來的自習室裡,在那根接觸不良的燈管底下,她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怎麼止都止不住。

陸遲看著她哭,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彎下腰,把她抱了起來。

不是那種浪漫的、公主抱。

是很笨拙的、手忙腳亂的抱——他的一隻手臂環在她的背後,另一隻手托在她的腿彎裡,把她從地上抱起來,走到旁邊那張桌子旁邊,把她放在了桌麵上。

桌麵很涼,隔著褲子冰得她打了個哆嗦。

但她冇有動。

她坐在那張被一屆又一屆的學生用小刀刻滿了字的桌子上,腿懸在半空中,看著站在她兩腿之間的陸遲。

他的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桌麵上,把她圈在了自己和桌子之間。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數清他的睫毛有多少根。

沈知意。他說。

……我可以,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吻你嗎。

她冇有回答。

她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襯衫領子,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過來。

這個動作就是回答。

陸遲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這一次不是試探,也不是瘋狂。

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溫柔,又帶著一點壓抑了太久的渴望。

他的嘴唇很軟,很暖,帶著一點他剛纔吃的話梅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他的手從桌麵上移開了。

一隻手扶住了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把她的頭往自己這邊按了按,加深了這個吻。

另一隻手落在了她的腰上,隔著衛衣的布料,掌心貼著她腰側最細的那一段,很輕地摩挲。

沈知意的手從他的領子移到了他的脖子上,抱住了他。

她的手指在他的後頸上摸索,找到了那一小塊皮膚——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她用指尖點了一下。

陸遲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的吻變得更深了。

他的舌頭撬開了她的牙齒,闖了進去,但不是粗暴的——是很溫柔的、很有耐心的,像在探索一片未知的領地。

他的舌頭舔過她的上顎,舔過她的牙齒內側,最後和她的舌頭纏在了一起。

沈知意的呼吸全部堵在了喉嚨裡。

她的腿不自覺地收緊了,夾住了他的腰。

這個動作讓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陸遲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他的手從她的腰上移開,滑到了她的大腿上,隔著褲子,手指扣住她大腿外側的肌肉,很輕地按了一下。

沈知意——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