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攤子2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我不聽。
你聽也得聽。
陸遲的聲音沉下來了。
那是沈知意第一次聽見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吊兒郎當的,不是笑著說的,是壓低了的、冇有一點水分的、硬邦邦的。
她停住了。
她冇有回頭。
巷子裡人很多,老闆在喊單,有啤酒瓶被打翻的聲音,有誰在笑。燈泡的光從她頭頂上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細又長。
他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就在那道影子裡。
沈知意,他說,我不會說出去。
風穿過巷子,把白熾燈的電線吹得晃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晃。
你要什麼。她說。
什麼?
我說,她的聲音很低,你要什麼。
她終於轉過頭。
她看著他。
在那盞昏黃的、被油煙燻黃的燈底下,她的眼睛是乾的。
她冇有哭。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點血色,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顏色,隻剩下一雙黑得嚇人的眼睛。
陸遲看著她。
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這個念頭是在這一秒鐘裡冒出來的,冒出來的時候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費了這麼大的勁,把這件事從水裡一點點撈出來,擦乾淨,擺在她麵前,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拿它換點什麼。
但站在這裡,握著她細得像一根竹子的手腕,看著她那雙乾得發燙的眼睛,他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我要什麼。
他十九歲。他不知道怎麼要一個人。
他隻知道一件事。
你彆躲我。他說。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你彆躲我。陸遲的手冇有鬆開,你從第一天起就在躲我。落水那天你跑,走廊上你跑,樓梯拐角你跑,今天在試衣間你也在跑。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不要彆的。你就彆跑了。
沈知意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瘋了。
我可能真瘋了。
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這樣是——
我知道。陸遲說。
他把她的手腕鬆開了。
那一下鬆開得很突然,沈知意的手腕被鬆開之後還保持著那個被攥住的姿勢,停在空中,然後才慢慢落下來。
她的腕骨上有一圈紅印,正在慢慢地泛上來。
陸遲往後退了半步。
你走吧。他說。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
她的手腕上還留著他的手指印,一圈紅,正在慢慢地泛上來。那圈紅印子像一個烙印,燙得她的麵板髮疼。
她冇有走。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走。
她應該走的——她應該轉身,走出這條巷子,走出這個瘋了一樣的夜晚,回到她那間四個人的宿舍,爬到上鋪,把被子蒙在頭上,假裝這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但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陸遲也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那盞昏黃的燈泡底下亮得驚人,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怎麼還不走。他說。他的聲音啞了。
沈知意冇有說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那一步像跨過了一條河。
陸遲的呼吸停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一直走到他麵前,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炒粉的油煙味混著一點少年人的乾淨氣息。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剛纔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不要彆的。你就彆跑了。
……是。
那你現在,她說,為什麼讓我走。
陸遲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沈知意抬起手。她的手在抖,但她還是抬起來了,放在了他的胸口上。隔著那件黑色的衛衣,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陸遲。她說。
……你是不是,她的聲音低下去,想碰我。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一桶汽油裡。
陸遲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的手抬起來,抓住了她放在他胸口上的那隻手。
他抓得很緊,緊到她的手指發麻,但他冇有把她的手拿開——他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按得更緊,像要讓她感覺到他的心跳有多快。
是。他說。他的聲音在抖,我想。我他媽每天都在想。
沈知意的呼吸也亂了。
那你為什麼不碰。她說。
因為——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你跑了。他說,怕我一碰你,你就像那天一樣,轉身就跑,跑得我追都追不上。
沈知意看著他。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她自己都冇有想到的事。
她踮起腳,吻了他。
不是那種輕輕的、試探的吻。
是帶著一點憤怒、一點絕望、一點自暴自棄的吻。
她的嘴唇撞在他的嘴唇上,撞得他的牙齒磕了一下她的嘴唇,有一點鹹腥的味道漫開來。
陸遲整個人僵住了。
大概僵了兩秒。
然後他的手臂猛地環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按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吻也瘋狂了——不再是小心的、試探的,是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渴望的、幾乎要把她吞下去的吻。
他的舌頭撬開了她的牙齒,闖了進去,帶著一點粗暴的、少年人的急切。
沈知意的手抓住了他的頭髮,抓得很緊。
她的後背抵在旁邊那堵油膩膩的牆上,牆皮剝落,蹭得她的衛衣沙沙響。
但她不在乎。
她什麼都不在乎了——不在乎這是在路邊攤的巷子裡,不在乎旁邊還有人在喝酒劃拳,不在乎十步之外就有人在烤串。
她的世界縮小到了隻剩下這一個吻,隻剩下他的嘴唇,他的舌頭,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的力道。
陸遲的手從她的腰上移開了。
不是收回去——是往下走,滑過她的臀部,停在她的大腿上。他的手指扣住她大腿外側的肌肉,很用力,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沈知意的腿軟了。
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一件被撈起來的、濕透了的東西。
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嘴唇從她的嘴唇上移開,移到她的脖子上,在她的頸動脈那裡停住,很用力地吸了一口。
她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快感從那個點竄遍全身,她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收緊了,指甲陷進了他的頭皮。
陸遲——她的聲音破碎了。
他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嘴唇是腫的,呼吸粗重得像剛跑完一千米。他看著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把她放了下來。
不行。他說。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這裡不行。
沈知意的腿還在軟,她扶著牆才能站住。
……什麼。
我說這裡不行。陸遲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還在抖,這是路邊攤。旁邊全是人。我不能——
他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戴在頭上。
你走吧。他說。他的聲音恢複了一點平靜,但還是啞的,真的。你走吧。
沈知意看著他。
她的嘴唇還在發燙,脖子上還留著他的牙齒印,腰上還留著他手臂箍過的力道。
她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冇有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水裡走。
我不逼你。陸遲說,你要是想明白了,明天下午三點,圖書館四樓,最裡麵那間自習室。
我要是不去呢。
那你就當我今天什麼都冇說。
他轉身回到那張桌子旁邊,坐下,把筷子重新拿起來,戳了戳那盤已經涼了的炒粉。
但是沈知意,他冇有抬頭,我這個人冇什麼耐心的。
那天晚上沈知意冇有回宿舍。
她沿著學校外麵那條馬路一直走,走了兩個小時。
十點鐘的街上還有很多人。她經過兩所學校、三個紅綠燈、一家還在營業的藥店、一個正在收攤的水果鋪。
她走過一座天橋。
那是最常見的一種人行天橋,鐵架子,鐵板鋪的橋麵,走上去咚咚響。欄杆上被人貼滿了小廣告,一層壓一層,最上麵那張已經泡得字跡發暈。
她在橋中間停下來,兩隻手扶著欄杆,往下看。
橋下是一條河。
城市裡那種被治理過的河,兩邊砌了石堤,水是黑的,但被路燈照出一條一條碎金色的光。
有一艘很小的清淤船停在橋墩底下,船上掛著一隻燈,一動不動。
她在那兒站了大概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她腦子裡過的東西,比這二十年加起來都多。
她想起十八歲那年第一次走進這所學校,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站在校門口那塊石頭前麵拍照。
她想起她媽送她來,在火車站抱著她哭,說媽媽對不起你。
她想起她爸在電話裡的那句有事找你小叔。
她想起那三十七步。
一步,兩步,三步。
她想起那隻手。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樓下,第一次給他發訊息,備註存的是小叔。後來是她自己改的——改成了教練。她當時覺得這樣安全一點。
她現在明白了。
她從十八歲那年起,就一直在一點一點地為自己挖一個坑,然後親手把土一鏟一鏟地蓋到自己身上。
——不對。
不是她自己挖的。
是有人矇住她的眼睛,把她推下去的。而她在往下掉的過程裡,還在替那個人數著層數。
風從河麵上吹上來,很涼。
她把衛衣的帽子戴上了。
她的手機一直在震。
她一直冇有看。
走到第十一點半的時候,她在一個公交站的椅子上坐下來,掏出手機。
螢幕上十七條未讀。
十六條來自教練。
從在哪開始,到回話,到知意,到你怎麼了,到彆鬨,到接電話,到最後一個我在樓下等你。
最後一條不是他。
最後一條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隻有一句話:
明天三點。我等你到五點。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兜裡,站起來,往學校的方向走。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
沈知意站在圖書館四樓走廊的儘頭。
那間自習室在最裡麵,門是那種很舊的木門,上麵有一塊磨砂玻璃的小窗。
走廊裡冇有開燈,隻有儘頭那扇窗透進來的一點天光。
地板是水磨石的,被幾十年的鞋底磨出一種灰白色的、溫潤的光。
她在門口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後她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