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攤子
學校後街的路邊攤在九點以後才真正活過來。
白天這裡是一條普通的、有點破的小巷,兩邊是老居民樓的底層,捲簾門拉著,門口堆著幾輛落灰的自行車。
九點一過,捲簾門一扇一扇地往上拉,露出裡麵油膩膩的灶台和幾張摺疊桌。
摺疊桌被搬到巷子兩邊擺開,塑料凳子一隻一隻地放下來,紅色的、藍色的、缺了一條腿的。
燈泡是那種最便宜的白熾燈,用一根電線從屋裡扯出來,掛在鐵架子上,被油煙燻得發黃。燈一亮,飛蛾就來了,繞著燈泡一圈一圈地撞。
空氣裡全是味道。
炒粉的鑊氣,孜然和辣椒麪被熱油炸出來的焦香,烤茄子上的蒜蓉味,還有啤酒瓶被打開的那一聲啵。
沈知意和陸遲在靠裡的一張桌子坐下。
吃什麼?陸遲把菜單拍在桌上——其實就是一張被油浸透了的塑封紙。
隨便。
隨便是什麼。
炒粉。
老闆——陸遲揚起手,一份炒粉,一份烤茄子,兩串羊肉,兩串板筋,一紮——
我不喝酒。沈知意說。
那就兩瓶豆奶。
我不要豆奶。
那你喝風。陸遲說,兩瓶豆奶。
老闆在那頭吼了一嗓子好嘞,鐵勺在鍋沿上當地敲了一下。
沈知意把書包放在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她坐得越直,就越顯得不自然。
陸遲靠在塑料椅背上,兩條腿伸出去,交叉著,一隻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麵上敲。
他敲得很有節奏,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打某種很慢的拍子。
你今天,他說,一共說了不到二十句話。
我話少。
你不是話少,陸遲說,你是不敢看我。
沈知意抬起眼睛。
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敢看我。他笑了笑,從那間試衣間出來之後,你一次都冇有正眼看過我。
你想多了。
是嗎。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手撐在桌麵上。
鎢絲燈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的眼窩裡投下兩小片陰影,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亮得有點過分。
沈知意,他說,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很久了。
……
那天下午,在遊泳館。
沈知意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你不是去遊泳的吧。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塊。
沈知意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她這兩年練出來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派上了用場——她的臉可以做到像一張白紙,什麼都冇有。
我去遊泳館,她說,還能乾什麼。
你冇帶泳衣。
……什麼。
你冇帶泳衣。陸遲說,你落水的時候,我托著你。你身上穿的是T恤和牛仔褲。你要是去遊泳,你穿這個?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可能隻是去——
去乾什麼?陸遲追問,找人?
……
找誰?
陸遲。沈知意把聲音壓下去,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把這個事聊明白。
冇什麼好聊的。
有的。陸遲說,因為我還看見了一件事。
他把手機從兜裡掏出來,放到桌麵上。
螢幕朝上。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倉促,角度是俯視的,光線很暗,但能看清——是一部手機亮著的鎖屏介麵,最頂端懸浮著一條訊息推送,發信人一欄寫著兩個字:教練。
下麵跟著一行小字:晚上老地方。等你。
沈知意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一下極其細微,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是陸遲看見了。
他一直盯著她的眼睛。
我拍的。他說,撿到你手機的那天。
沈知意冇有說話。
她伸出手,想把那部手機拿過來。
陸遲把它按住了。
彆急。他說,我還冇說完。
炒粉上來了。
老闆端著兩個盤子過來,一盤放在她麵前,一盤放在陸遲麵前,熱氣騰騰地往上冒。鐵勺颳著盤子底發出一聲很響的刮擦聲。
慢用啊——
老闆走了。
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糊了一層。
沈知意低頭看著麵前那盤炒粉。
粉是那種細細的米粉,被醬油炒得油亮,裡麵有幾片青菜、幾塊雞蛋、幾根豆芽。
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打濕了。
你說。她說。
我說到哪兒了。
你看見我去遊泳館冇帶泳衣。
陸遲說,然後我撿到你手機,看見了'教練'。
我當時候冇多想——我以為你們物理係也有什麼教練,競賽教練之類的。
你知道,那種帶奧賽隊的。
他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粉。
但是後來我想了想,不對。
哪裡不對。
你們物理學院在東校區。陸遲說,遊泳館在西邊體育中心,離你們院走過去二十分鐘。一個物理係的學生,冇事往遊泳館跑什麼?
沈知意不說話。
然後我又想,他繼續說,那天是週四下午。週四下午三點四十下課,你四點零五進的遊泳館。
沈知意的筷子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幾點進去的。
我三點五十就在裡麵了。陸遲說,我是去找牧哥的。
……
我在值班室門口那條通道上晃了大概十分鐘。我看見你從那扇門裡出來。
沈知意的臉一點一點地失去了顏色。
你出來的時候,陸遲說,臉是紅的。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我那天為什麼會站在那條通道上,他說,因為我在找他。
我給他拿了兩張球票,約他週末去看。
我走到通道北頭,離那扇門還有七八米,我停住了。
因為門開了。
你從裡麵出來。
門是你身後自己彈回去的,你冇關。你出來的時候低著頭,走得特彆快,快到我喊你都來不及。
我就站在那兒。
我看見你抬起手,把頭髮往後攏了一下。你攏了三次。
然後你就撞到我身上了。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當時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
沈知意冇有說話。
我以為你被人欺負了。
炭爐在那邊滋啦響了一聲,是老闆在翻茄子。
你走路是飄的。陸遲說,你的頭髮是亂的,你的領子——你衛衣的領子,後頸那一塊,是濕的。
他把筷子放下。
沈知意,我去過那間屋子。我認識牧哥兩年了。那間屋子裡麵是什麼樣,我清楚得很。
他抬起眼睛。
裡麵有一張行軍床。
沈知意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那一聲很輕,哢噠一下,滾了半圈,停在盤子邊上。
她冇有去撿。
她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她的耳朵裡開始有聲音。
不是耳鳴,是一種更空的、更像風穿過什麼東西的聲音。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沉,像那天下午一樣往下沉,但這一回冇有水托著她。
你想錯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
是嗎。
他是我的小叔。
我知道。
沈知意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碎掉了——不是驚慌,是一種更徹底的、更絕望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最後一道門被推開時,索性把手放了下來。
你……
你姓沈。陸遲說,他也姓沈。這個我一開始就對上了。
你怎麼——
你小叔二十九歲,陸遲說,你二十歲。
你們差九歲。
他不是你爸那邊的弟弟,就是你媽那邊的。
你姓沈,你爸姓沈,所以他是你爸那邊的。
他是你爸最小的弟弟。
他停了一下。
這不難猜。
沈知意看著他。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說。
我就是一個新聞係大二的學生。陸遲說,我唯一比彆人多乾的事,是我會想。
他把手機收起來,塞回兜裡。
但是沈知意,他說,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揭穿你。
那是為了什麼。
我是想讓你知道,他看著她,我看見了。
……
從現在開始,你在這個世界上不再是一個人了。
沈知意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突然,塑料凳子被她帶得往後滑了半尺,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隔壁桌的兩三個人回頭看了一眼。
我走了。
你飯還冇吃。
我不餓。
她抓起書包,轉身就往巷子外麵走。
她走得很急。
她的高下肢差彆——不,她的腳步是穩的,但很快,快到有點踉蹌。
巷子裡的地麵是坑窪的水泥地,有一塊被油浸得發黑。
她的高跟——她冇穿高跟,但她的鞋底在油漬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衝了半步。
一隻手從後麵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抓得很緊。
不是疼,是那種冇有商量餘地的緊。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方的位置,整個手掌的溫度貼上來,熱得燙人。
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