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城西那片自建房在巷子深處,路窄,小貨車開進去得收後視鏡。

葉鵬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巷口路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昏黃的光照在水泥路上,照出幾個坑窪裡的積水。他把車停在巷口空地上,鎖了車門,往裡走。

馬三家的鐵門半掩著,院子裡亮著燈,廚房的窗戶開著,油煙味和炒菜的滋啦聲一起飄出來。

葉鵬推開鐵門走進去。

馬三老婆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是他,笑了一下:「阿鵬來了。老馬在裡頭炒菜呢,你先坐。」

「嫂子。」

「進去坐,馬上就好。老馬下午就唸叨你要來。」馬三老婆擦了擦手,往客廳方向指了指,「進去坐,電視遙控在茶幾上,茶壺裡有水。」

馬三家的格局跟上次來差不多——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客廳茶幾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盤切好的西瓜,電視開著但聲音不大,放著一部什麼電視劇。沙發坐墊有點塌,但鋪著洗乾淨的碎花罩子。

葉鵬坐下來,冇看電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廚房裡鍋鏟翻炒的聲音停了一下,馬三的聲音傳出來:「阿鵬到了?」

「到了。」

「馬上好。你先坐著。」

葉鵬應了一聲。

神念若有若無地鋪開——四十米的距離,整棟自建房都在感知內。廚房裡馬三圍著圍裙在翻鍋,鍋裡是青椒炒肉,火挺大,鍋氣往上衝。馬三老婆在旁邊切蒜,案板上還有一把小蔥。樓上兩個房間,一間關著門,冇人;另一間開著窗,風吹得窗簾動了一下。

馬三炒菜的動作穩,但翻鍋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點。

葉鵬收回神念,又喝了口水。

他在想馬三要說的事。

盯貨那件事過去好幾天了,馬三一直冇有提。葉鵬也冇追著問——馬三這人說話算數,說了他來處理,就會處理。但處理到什麼程度、對麵是什麼人、還會不會有下一次,這些馬三一句都冇透露。

現在叫過來吃飯,估計是處理完了,或者處理到一半需要跟他說清楚。

十幾分鐘後,馬三端著菜出來了。

青椒炒肉、乾煸豆角、一盤涼拌黃瓜、一碗番茄蛋湯。三菜一湯,分量都大,盤子堆得冒尖。

馬三解了圍裙丟在椅背上,坐下來,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倒完看了一眼葉鵬:「喝點?」

「開車,不喝了。」

馬三也不勸,把酒瓶收回去,給自己倒了一杯。

馬三老婆端了一碗飯出來放在葉鵬麵前:「你們先吃,我鍋裡還熱著饅頭。」

「嫂子一起吃。」

「你們吃你們的,我待會兒。」說完轉身回廚房了,順手把廚房門帶上。

葉鵬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

馬三夾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喝了口酒,冇說話。

葉鵬也冇急著開口,拿起筷子吃飯。

馬三的手藝不差——青椒炒肉鍋氣重,肉片切得薄,醃得入味;乾煸豆角煸得乾,花椒和乾辣椒的香味都進去了。葉鵬中午就吃了個麪包,這會兒確實餓了,扒了兩口飯,夾了一筷子豆角。

兩個人就這麼吃了五六分鐘。

馬三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筷子擱在碗沿上。

「那天工業園外頭那輛車,你知道是誰的人不?」

葉鵬放下筷子,看著他。

「城西有個搞物流的,姓熊,叫熊德友。外號叫熊瞎子。」馬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之前跟我有過節——兩年前他要在城東工業園設個倉庫,我冇鬆口。後來他繞開我,跟處理方那邊搭上了線,吃了幾批貨。」

「跟我這批貨沒關係。」

「有關係。」馬三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他最近聽說我這邊出了不少東西,以為我搭上了什麼大渠道。派人過來看看貨是誰的、從哪來的。」

葉鵬冇接話。

「他底下的人認出了你——你那輛小貨車在工業園進進出出好多趟了,車牌一查就有。」

「然後呢。」

馬三沉默了兩秒:「熊瞎子讓人帶話給我,說要見見你。」

葉鵬看著他。

「我冇答應。」馬三說,「但我壓不住他太久。熊瞎子在城西物流圈盤了十幾年,手底下養著二十幾號人,真要找你,他找得到。」

「他不怕你?」

「怕倒不至於。」馬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但他也犯不著為這點事跟我翻臉。他的意思很明白——你的貨從哪來的,他想分一杯。」

葉鵬冇有說話,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口菜,嚼完,嚥下去。

「你怎麼想的?」馬三問。

「他想分,拿什麼換?」

馬三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意外。

「你不怕?」

「怕什麼。」葉鵬說,「他又不能把我吃了。他想分一杯,得有東西上桌。」

馬三又倒了一杯酒。

「熊瞎子這個人,我比你瞭解。他路子野,但有個好處——他認實力。你要是能讓他覺得你不好惹,他反而會跟你好好說話。你要是軟了,他就踩上來。」

葉鵬點了點頭。

「他那二十幾號人,都是開貨車的,不是打手。」葉鵬說,「物流圈的司機,要養家餬口,不會為了老闆的事把自己搭進去。」

馬三又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心裡清楚得很。

「我跟他約了後天下午,在老地方——城西大排檔。」馬三說,「我本來想替你推掉,但想了想,這事躲不過去。你早晚要在這個圈子混,熊瞎子這一關遲早得過。」

「幾點?」

「下午三點。那會兒大排檔冇人,清靜。」

葉鵬點了點頭。

馬三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不用你跟他低三下四,但也彆把話說死。留個餘地,以後說不定用得上。」

葉鵬冇接話,又夾了一筷子菜。

「貨出完了,下一步怎麼走?」馬三換了個話題,「劉總那邊你聯絡了冇?」

「還冇。」

「早點聯絡。他那批貨之後還有幾批,彆讓資源涼了。」馬三說著,又夾了一顆花生米,「你這幾天要是冇事,去一趟保稅倉,跟劉總見個麵。不用急著談生意,先混個臉熟。」

葉鵬應了一聲。

「錢夠不夠?」

「夠。」

「不夠說話。」馬三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我不是開銀行的,但幾千幾萬的週轉還能湊出來。」

葉鵬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馬三老婆推開廚房門探出頭:「要不要再加個菜?冰箱裡還有半隻雞。」

「夠了夠了。」馬三擺擺手,「坐下一起吃。」

馬三老婆端了一碗飯出來,拉了把椅子坐在茶幾旁邊,也不夾菜,就著碗裡的飯慢慢吃。

葉鵬又吃了半碗飯,放下筷子:「馬哥,嫂子,我吃好了。」

「再吃點?」

「吃飽了。」

馬三也不勸,往後靠在椅背上。

葉鵬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行。」馬三冇站起來送,「後天下午三點,城西大排檔——我跟你一塊去。」

「好。」

葉鵬走到門口,推開鐵門,巷子裡涼風灌進來。

「阿鵬。」

他回頭。

馬三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空的酒杯:「熊瞎子那邊要是談不攏,你不用硬撐。我來收場。」

葉鵬看著他冇有說話,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巷子裡。

巷子裡的路燈還是壞的。

葉鵬走得不快,巷子裡冇人,腳步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響。神念鋪開——四十米內冇有異常。馬三還坐在客廳裡,馬三老婆在收拾碗筷,馬三冇動,手裡還轉著那個杯子。

葉鵬收回神念,走到巷口空地上,掏車鑰匙開了鎖。

坐進車裡,冇急著打火。

熊德友。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馬三說這人路子野,但在城西物流圈盤了十幾年——能在物流行業活十幾年的,不會是純靠蠻力。養二十幾號人也不是為了打架,司機要養家餬口,不會為了老闆的事拚命。

但馬三壓不住他,說明這人確實有分量。

後天下午三點。

葉鵬把鑰匙擰到點火位,柴油發動機轟鳴起來。

倒車出巷口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開出去一段路,靠邊停了,掏出來看——不是馬三。

是一個冇有存名字的號碼。

簡訊內容隻有一行字:

「你那批運放出不出?」

葉鵬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這個號碼上次發過同樣的簡訊。在舊貨市場收晶片那會兒,這條簡訊就來了。他冇有回,後來事情太多,忘了。

現在又來了。

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發過去:「什麼貨?」

發完等了兩分鐘,冇有回覆。

葉鵬把手機丟回副駕,掛擋,往出租屋的方向開。夜風從車窗灌進來,吹散了身上沾的那點酒氣。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