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上午九點,葉鵬在工業園等來了老李頭介紹的人。

一輛嘉陵摩托車突突突開進來,後座綁著工具包。騎車的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得起毛邊。下車的時候摘下頭盔夾在腋下,看了一眼庫房門口碼的幾箱貨,冇多說話。

葉鵬把捲簾門推上去。

那人蹲下來,拆開第一隻箱子,拿出一塊PLC模塊。先看防靜電袋封口有冇有鬆動,再看袋子裡麵的乾燥劑顏色有冇有變。撕開封口,把模塊拿出來,翻到底部看銘牌上的序列號,又對著光照了照觸點。

看完一塊,放在旁邊,再看下一塊。翻模塊的時候手指穩,不急不躁——乾這行有些年頭了。

四箱模塊,大半個小時。

葉鵬靠著車門等著,也不催。神念掃了一下——這人是真懂行,不是走馬觀花,每塊都過了手。有一塊他翻了兩遍才放下,大概率是序列號跟其他不一樣,確認了一下批次。

全部看完,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新的。都冇用過。打包走,三萬四。」

葉鵬神念探了一下——報價在合理區間,冇壓太狠,也冇給太鬆。這人給的是實價,不是試探價。

「三萬六。」

那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三萬四千五。行就裝車。」

葉鵬冇再磨,點了點頭。

那人掏出手機,轉賬。到賬提示音響起的時候葉鵬打開銀行APP看了一眼——十二萬一的底數,加三萬四千五,跳到十五萬五千五。

十五萬五。

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揣回口袋。

那人把幾箱模塊搬上摩托車後座,用綁帶勒緊,騎上車走了。摩托車突突突開出工業園,尾氣在空氣裡散開。

葉鵬站在庫房門口,鎖上門,靠著車門掏出一根菸點上。

一個月前他身上隻有四十三塊錢。

現在十五萬五。

這筆錢夠他活好幾年,但也夠他滾下一批貨。他心裡清楚——光存著不花,變不成更多錢。得讓錢轉起來。

煙抽到一半,彎腰把地上的碎泡沫和封箱帶撿起來丟進垃圾桶,上車,打火。

他本來想直接回出租屋。但車開到半路,路過一家超市的時候,方向盤自己打了過去。

停好車,在超市門口推了一輛購物車。

走進去,先拿米。二十斤裝的東北大米,搬了兩袋。麪粉一袋。食用油兩大桶。牛奶——整箱的純牛奶,搬了三箱。方便麪要了一箱。抽紙二十提。洗潔精、洗衣粉、肥皂。

購物車堆得冒尖。

推著車經過文具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貨架上擺著書包,花花綠綠的,價格牌從三四十到一百多。想起福利院裡那些小孩——有的書包背了三四年,帶子斷了用線縫上接著背。

他伸手拿了一個軍綠色的,看了看標價,放回貨架,繼續往收銀台推。

一樣一樣往檯麵上搬,收銀員掃了老半天,螢幕上的數字跳到八百六。付了錢,裝袋,推車出超市,東西搬上貨車。

打火,去了文具批發市場。

又去了一趟日雜店。

店不大,貨堆得密。塑料盆摞在門口地上,從大到小一摞一摞碼著,紅紅綠綠的。拖把掛在牆上垂下十幾把,掃帚靠在牆角,空氣裡一股塑料和竹子的味道。

葉鵬在門口停了一下,掃了一眼貨架。

洗潔精——拿一箱,十二瓶裝的那種,夠用一陣子。衛生紙提了二十提,一提十二卷壓得瓷實,塑料袋封得嚴嚴實實。福利院幾十個孩子加員工,擦手擦屁股,消耗快得很,他在那長大的,心裡有數。消毒液拿了六瓶,大瓶的——福利院那些門把手、桌麵、衛生間地板,隔三差五就得擦一遍,他記得。

走到塑料盆區蹲下來。

福利院洗臉用的那批塑料盆,盆底印的卡通圖案早就磨冇了,盆沿有裂紋,用透明膠帶從裡麵貼了一層又一層。洗澡用的塑料桶也是——用了多少年他不知道,反正他在福利院那會兒就在用了。桶底磨得發白,提手斷過,用鐵絲擰上繼續使。

他挑了幾個結實的——大號塑料盆五個,中號的五個,兩個大號塑料桶。又拿了兩把新拖把,三把掃帚,一隻大號垃圾桶。

老闆從裡間探出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你一個人搬?要不要拿個編織袋?」

葉鵬點了點頭。老闆扯了兩個蛇皮袋過來,蹲下來幫他裝。洗潔精和消毒液裝一袋,衛生紙碼了四摞,用塑料繩十字捆緊,問他:「夠了不?」

「再多拿點。」

老闆又給他摞了四提,照樣捆緊。

裝到塑料盆的時候,老闆拎起一個翻了翻底:「這款厚實,你拿對了——便宜那種用半年就裂。」

全部裝好,兩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立在地上。老闆拍了拍手上的灰,蹲櫃檯那兒按計算器。

「洗潔精一箱四十五,衛生紙二十提,一提二十五,五百……」

「消毒液六瓶五十四,塑料盆十個,大號十二一個——五個六十——中號八塊一個——五個四十——一百。拖把兩把,一把十五,三十。掃帚三把,一把八塊,二十四。垃圾桶一個十二。」

老闆摁完,抬頭:「七百六十五。」

葉鵬拿手機掃了碼,付了錢。

全部搬上車,車廂塞得滿滿噹噹。

站在車後麵,看著這一車東西,站了幾秒。

關上車廂擋板,打火,往陽光福利院的方向開。

車往北郊開。越開越偏,高樓變矮房,柏油路變水泥路,最後拐進坑坑窪窪的巷子。

福利院的鐵門關著,還是老樣子。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探出圍牆,樹下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風吹過的時候晃了兩下。操場上那個籃球架的籃板白線早就磨冇了,剩一塊光禿禿的木板,籃筐歪了一邊。滑梯扶手上有一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葉鵬把車停在巷口,冇熄火,在車裡坐了兩分鐘。

熄火,下車,走到後車廂,把東西一箱一箱搬下來,碼在福利院門口的台階上。米和油在下麵墊底,牛奶和方便麪摞中間,最上麵是書包和文具。洗潔精和消毒液裝袋靠在牆邊。

全部碼好,站直了,往福利院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裡麵傳來說話聲和小孩子的笑聲,還有電視的聲音——在放動畫片。有個小孩喊了一句「該我了」,另一個小孩說「看完這集」。

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到巷子的拐角處,背靠著牆。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走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大概是聽到門口有動靜,出來看看。

林秀芝。

葉鵬冇動。神念鋪開,四十米範圍,整個福利院門口都在感知內。

林院長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堆東西愣了一下。放下掃帚,走過去,彎腰看了看那幾袋米和油,又看到上麵摞著的書包和文具。拿起最上麵那個軍綠色的書包,翻過來看了看,放回去。又看到牆邊那袋洗潔精和消毒液,多看了兩眼。

直起腰,往巷子兩頭看了看。

巷子裡冇有人。隻有一輛小貨車停在路邊。

「誰送來的?」她朝巷子裡問了一聲。

冇人回答。葉鵬站在拐角後麵,靠著牆,冇有動。神念裡——林院長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緊張,是意外。她站在那堆東西前麵,手指在書包麵料上摸了摸。

她直起腰又看了一圈巷子,彎腰搬起一袋米,推開鐵門,把東西往院子裡搬。

葉鵬冇有動。

神念跟著她穿過鐵門——院子裡幾個小孩圍過來,「院長媽媽,誰送的?」林院長的聲音帶著笑:「不知道。來,搭把手,把這個搬到廚房去。小心點,彆摔了。」

一個小女孩抱著一個新書包不撒手,被林院長輕輕拍了拍腦袋。

葉鵬收回神念。

等到林院長把那袋日雜也搬進去了,鐵門重新關上,才從拐角處走出來。

那堆東西不在台階上了。隔著鐵門還能聽到院子裡小孩的說話聲。

他站了幾秒,轉身,拉開車門,打火,走。

車開出巷口的時候,後視鏡裡看到福利院的鐵門又開了。林院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往巷子裡看了看。

冇看到他。

葉鵬踩了踩油門,拐上了主路。

回出租屋的路上,葉鵬開得很慢。

福利院院子裡那些小孩的聲音還在腦子裡轉。那個抱著新書包不放的小女孩,院長那句帶著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