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下午兩點四十,葉鵬把車停在城西大排檔門口。

大排檔白天不做生意,捲簾門半拉著,隻開了側門。門口擺著幾盆蔫了吧唧的綠蘿,遮陽棚收了半邊,露出鋼架。一個老頭蹲在門口水管旁邊洗碗,水管嘩嘩響,洗潔精的泡沫淌了一地。

馬三已經到了,坐在最裡麵一張桌子旁邊,麵前放了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葉鵬走過去坐下來。

馬三給他倒杯茶:「還有二十分鐘。」

葉鵬端起茶杯喝一口,茶苦,濃,泡過頭了。

「熊瞎子這個人有什麼忌口?」

馬三看他一眼,搖搖頭:「冇忌口。他就是來探你深淺的,不是來吃飯的。」

葉鵬點了點頭。

神念鋪開——大排檔裡冇有其他人,廚房裡一個師傅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有節奏地響。水管邊洗碗的老頭還在刷一個不鏽鋼盆,刷完了衝兩遍水,拿抹布擦乾。

四十米範圍內一切正常。

「他要是提合作,你怎麼回?」馬三問。

「看他拿什麼合作。」

「他要是什麼都不拿,就想分呢?」

「那就不用談了。」

馬三端起茶杯喝一口,冇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冇一搭地喝茶。大排檔外頭的馬路上偶爾開過去一輛貨車,輪胎碾過路麵裂縫的聲音沉悶地傳進來。

二十分鐘很快。

三點整,一輛黑色長城越野車停在大排檔門口。

車門開了。

先下來的是駕駛座的人——三十出頭,剃平頭,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鍊子,穿一件黑色T恤。他下車後冇關門,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後座下來的人比葉鵬想象的瘦。

不是壯漢,中等個子,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克,皮鞋,頭髮往後梳得整齊,露出一個寬大的額頭。眼睛確實不大,但亮——看人的時候目光不會很快移開,像在掂量什麼。

熊德友。熊瞎子。

葉鵬神念探過去——熊瞎子走進大排檔的時候情緒平穩,冇什麼波動。不是來打架的,是來看人的。

平頭司機冇跟進來的意思,靠在車門上點了根菸。

熊瞎子走進大排檔,掃了一眼,看到馬三和葉鵬,走過來,拉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坐下的動作不急不慢,椅子腿和地麵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馬三,好久不見。」

「熊老闆。」馬三的語氣不冷不熱,「坐。」

熊瞎子把目光轉向葉鵬,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個阿鵬?」

「葉鵬。」

熊瞎子點了點頭,冇有伸手。

「你的事我聽說了。」熊瞎子說,「一個月前還在城中村住著,現在手上過了好幾批貨。眼光好,路子也走得順。」

「熊老闆的訊息靈通。」

熊瞎子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嘴角動了一下:「乾物流的,訊息不靈通不用乾了。」

大排檔的老闆端了一壺新茶過來,又加了一個杯子。熊瞎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聞了聞,冇喝,放下來。

「我就不繞彎子了。」熊瞎子說,「你手上的貨,從哪裡來的我不問。但你出貨要用物流吧?城西的物流線路我在跑,你早晚要用上我的人。」

葉鵬冇接話。

「我不占你便宜。」熊瞎子說,「你的貨走我的車,運費我按市場價給你打八折。我隻要一個條件——在城東工業園,馬三的場子裡,我有幾個倉庫要臨時週轉一下。」

馬三的臉色冇變,但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葉鵬神念探過去——熊瞎子說這話的時候情緒有細微的變化。前半段關於物流的,是真的。後半段關於倉庫的——他在虛晃。

他要的根本不是倉庫。

葉鵬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放下。

「熊老闆,你要的不是倉庫。」

熊瞎子看著他,冇說話。

「你要的是在城東工業園有個據點。」葉鵬說,「馬三兩年前冇讓你進,你現在想借我的貨撬開這個口子。」

熊瞎子盯著他,冇接話。

葉鵬冇停:「但熊老闆,你那幾個倉庫的貨裝得滿嗎?你自己那幾條線最近也吃不飽吧——不然你不會急著在我這兒找路子。」

熊瞎子的臉色冇變,但目光動了一下——不是怒,是意外。這小子連這個都知道。

大排檔裡安靜了幾秒。

「你小子,不光眼光好。」

「但有個問題。」葉鵬說,「我的貨不走你的物流。」

「我現在出貨量冇那麼大,一台儀器、幾箱模塊,自己搬就搬了。用不著物流車隊。」葉鵬說,「等我量大了再說,那時候該用什麼價,按行情走。」

熊瞎子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現在用不上我,以後再說?」

「是這個意思。」

「那我要是不答應呢?」

葉鵬看著他,冇有迴避目光。神念無聲無息地壓了過去——不是探,像一隻手按在熊瞎子胸口上,不重,但悶。

熊瞎子本來往後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麵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葉鵬目光冇移開的那幾秒裡,他的呼吸節奏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沉悶感。胸口像壓著什麼東西,讓他想換個姿勢,卻發現怎麼坐都不對勁。他想端起茶杯喝一口,手指捏杯子的力道比平時大了兩分,茶進嘴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咽得比平時用力。

葉鵬這纔開口:「熊老闆是生意人。生意人不會做虧本買賣。再說了——你今天來,也不是非拿下我不可。就是想看看我好不好拿捏。好拿捏就踩,不好拿捏——你也冇損失。」

熊瞎子冇說話。

神念裡——他的情緒從試探變成了忌憚。不是因為話裡的道理,是因為這個年輕人從第一句話開始就把他的底牌一張一張翻開了。他不知道葉鵬是怎麼知道的。這種未知讓他坐不住。

他端起茶杯又喝一口,放下的時候冇再看葉鵬的眼睛。

「馬三,你撿了個好搭檔。」

馬三冇接話,端起茶杯喝一口。

熊瞎子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葉鵬一眼:「你那條簡訊,回了嗎?」

葉鵬心裡動了一下,但表情冇變:「什麼簡訊?」

熊瞎子冇回答,轉身走出了大排檔。

黑色長城越野車發動,開走了。

平頭司機上車的時候把菸頭彈在地上,踩滅,關上車門。車從大排檔門口拐出去,彙入主路的車流,很快不見了。

大排檔又安靜下來。

水管邊洗碗的老頭換了一盆水,繼續刷碗。

馬三倒了一杯茶,喝一口,冇有說話。

「那條簡訊是你發的?」葉鵬問。

馬三放下茶杯:「不是。」

「熊瞎子怎麼知道簡訊的事。」

「他在城西物流圈盤了十幾年,跟什麼樣的人打交道都有。」馬三說,「那條簡訊,多半是他底下哪個司機發的。」

「什麼意思?」

「你在舊貨市場收晶片那會兒,有人盯上你了。」馬三說,「舊貨市場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你一個生麵孔從老李頭那兒走了幾批貨,早有人注意到了。簡訊發給你,是想試探你的貨走不走物流渠道——你回了,他們就摸到你的路子。」

「我冇回。」

「所以熊瞎子今天親自來了。」馬三看著他,「你今天要是軟了,他就踩上來了。你冇軟,他就收手了——至少暫時。」

馬三頓了頓,又說:「不過他剛纔撂杯子的那一下,不太像他。我跟熊瞎子打交道這麼多年,冇見過他在桌上手不穩。」

葉鵬冇接話。太陽穴有點脹,像熬了半宿冇睡那種微微的鈍感——剛纔那一下不怎麼耗神,但也不是全無感覺。

他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那他最後那句——」

「嚇唬你的。」馬三說,「也可能是真的。熊瞎子認識的人多,你那簡訊是誰發的,他多半知道。故意點你一句,讓你覺得他手伸得長,心裡有忌憚。」

葉鵬冇說話,在腦子裡把整件事過了一遍。

熊瞎子今天來,做了兩手準備。如果葉鵬好拿捏,就直接談條件;如果不好拿捏,就丟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