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哄了半天,她才勉強喝了半碗。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是母親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家裡最後一捧米,熬了這一碗粥。母親自己喝的是野菜湯。
三天後,母親在河邊洗衣裳時咳了血,從此一病不起。兩個月後,母親死了。臨死前瘦成一把骨頭,拉著她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蘅兒,你是姐姐,要照顧好芷兒。”
“娘,”沈蘅低下頭,把臉埋在碗沿上,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粥裡,“娘,我對不起你。”
林氏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傻孩子,發個燒怎麼還說胡話了?快喝,涼了就不好了。”
沈蘅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每一口都帶著眼淚的鹹味,但她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粥,林氏收了碗出去,囑咐她好好歇著。沈蘅躺回床上,盯著那頂靛藍色的帳子,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十三歲,母親還在的時候。
可她想不明白一件事。
死前那一瞬間,她分明感覺到手指上有什麼東西——那道墨痕。她舉起右手,湊近了看。無名指的指根處,有一道極淡的墨色痕跡,像是用毛筆劃上去的,又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
她伸手去摸,指腹剛觸到那道墨痕——
眼前忽然一黑。
再亮起來的時候,她看見了字。
那些字懸浮在她麵前,一個一個,像是用淡墨寫在宣紙上,筆鋒清雋,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古意。
第一卷·墨起
第一章:歸來
沈蘅死於永安十七年臘月初三,大雪。
她死前最後的念頭是——如果能重來,她不會再對任何人好。
然後她重生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不是唯一一個重生的人。
這卷書裡,還有另一個人。
沈蘅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些字的最後一行,正在一筆一劃地顯現出來,像是有人正在書寫。
那個人今天也醒了。
他在嶺南的驛站裡,剛剛想起來自己上輩子是怎麼死的。
他叫顧長淵。
上輩子,他死在她之後的第三天。
他是替她收屍的人。
沈蘅猛地坐起來。
顧長淵。
她記得這個名字。
前世,這個名字出現在宮變的那一夜。永安十九年,靖王謀反,率兵圍困禁宮。皇上身邊的人死的死降的降,最後是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將軍,帶著三百鐵騎殺穿重圍,親手斬下了靖王的頭顱。
那個人就叫顧長淵。
但她從未見過他。
她死的時候,他還冇有進京。她死後第三天他才趕到,收斂了她的屍骨,把她葬在城外的一片梅林裡。
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會在她死後替她收屍。
可現在,她看著眼前那些淡墨色的字,看見新的內容正在浮現——
顧長淵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疤。
上輩子,靖王的刀從這裡捅進去,他倒在血泊裡,最後的念頭是——他還冇告訴她,梅林裡的梅花開了。
他要找到她。
這一世,他要趕在她死之前。
沈蘅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褥。
那些字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浮現,筆跡比剛纔更淡了,像是寫字的人有些猶豫——
但她不記得他。
上輩子,他們隻見過一麵。
他替她收屍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三天了。
這一世,他要怎麼讓她認識他?
這是個問題。
先不想了。他今天要趕三十裡路,去嶺南的集市上買一匹布。
他記得她小時候喜歡杏黃色。
最後一行字寫完之後,所有墨跡微微一亮,然後消散在空氣裡,像是從來冇出現過。
沈蘅愣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道墨痕還在,但比剛纔更淡了,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這是什麼?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道墨痕,心裡湧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那些字——像是有人在寫一本書。而她,是書裡的人。
不。
她不是書裡的人。
她是正在讀這本書的人。
她重生了,重生在十三歲這一年,母親還在,父親還冇有被冤入獄,沈芷還是一個跟在她身後叫姐姐的小姑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