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杖二十。”

頓了頓,補了一句:“就在這兒打。”

兩個太監把沈蘅按在地上。

第一杖落下來的時候,她咬住了牙。

第二杖,第三杖,第四杖。

她聽見沈芷的哭聲。那哭聲細細的,壓抑的,像是真的在難過。但她已經分不清那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第十杖的時候,她吐了血。

第十五杖的時候,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意識模糊之際,她聽見德妃的聲音,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水:“沈答應病逝的訊息,明日再報上去。今夜就把屍身送出宮,彆臟了宮裡的地。”

沈蘅閉上了眼睛。

原來人死之前,真的會回想一生。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還在,沈芷還小。夏天晚上,她抱著沈芷在院子裡乘涼,給沈芷講故事。沈芷問她,姐姐,你會一直對我這麼好嗎?

她說,會的,姐姐一輩子都對你好。

後來母親死了,父親續絃。繼母不待見她們,剋扣吃穿用度。她把省下來的每一口吃食都留給沈芷,自己餓得皮包骨。

再後來,沈芷說不想嫁給那個指婚的小官,想進宮。

她說,姐姐陪你。

她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去了。

可她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妹妹,最後親手把她推進了深淵。

第二十杖落下來的時候,沈蘅的手從長凳上垂下去,指尖微微蜷曲,像想要抓住什麼,但什麼都冇抓住。

血從她身下洇開,在青石磚上蔓延,染紅了落下的雪。

殿外的老太監探了探她的鼻息,搖了搖頭。

“裹了吧。”

一卷草蓆,一根麻繩。

沈蘅被抬出宮門時,大雪還在下。冇有人注意到,她垂落的手指上,有一道極淡的墨痕一閃而過,像是什麼東西被啟用了。

也冇有人注意到,雪落在她臉上,冇有化。

——

疼。

這是沈蘅的第一個念頭。

不是杖斃時那種骨頭碎裂的疼,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痠麻,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又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頂靛藍色的帳子,洗得發白,四角打著補丁。陽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陽光。

沈蘅猛地坐起來。

動作太急,扯得渾身骨頭咯吱作響,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她顧不上疼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瘦,白,骨節分明。

但不是她死前的手。

她死前的手上有凍瘡。冷宮偏殿的炭火常年不夠,每年冬天她手上都會生凍瘡,紅腫潰爛,好了之後留下暗褐色的疤痕。入宮四年,那雙手早就粗糙得不像個官家小姐。

可現在這雙手,雖然也瘦,卻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疤痕。

這不是她的手。

或者說,這不是死時的她的手。

沈蘅慢慢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泥牆,木窗,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牆角堆著幾捆柴。灶台上的鐵鍋缺了個口,旁邊的碗櫃裡擱著兩隻粗瓷碗。

她認得這間屋子。

這是沈家在嶺南的舊居。

準確地說,是沈家被流放後,在嶺南住的屋子。

門簾被人從外麵掀開,一個婦人端著碗走進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眉眼溫婉,卻掩不住鬢角的霜白。

“蘅兒,醒了?正好,娘熬了粥,你趁熱喝。”

沈蘅愣在那裡。

娘。

她看見那張臉,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半天發不出聲音。婦人是她的母親——林氏。在沈蘅十三歲那年就病死了的母親。

“怎麼了?”林氏走過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燒了。你這孩子,昨天非要去河邊洗衣裳,著了風寒,昏睡了一整天,可把娘嚇壞了。”

沈蘅抓住母親的手腕。

溫熱的。脈搏在指尖下跳動。

是真的。

“娘。”她張嘴,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哎,娘在呢。”林氏在床邊坐下,把粥碗遞過來,“先喝粥。喝完粥把藥吃了,再睡一覺,明日就好了。”

沈蘅接過粥碗。碗是粗瓷的,邊緣還有一個小小的豁口。粥是白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都能數得清。但她端著這碗粥,手在發抖。

她記得這一天。

十三歲那年冬天,她去河邊洗衣裳,著了風寒,昏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後母親喂她喝粥,她嫌粥稀,鬨脾氣不肯喝。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