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成為周長老的藥童,轉眼已經一個月。

林弈的生活規律得像鐘擺。卯時起床,打掃院子,準備丹房。辰時到酉時,試藥、記錄藥性、清理丹爐。戌時以後,纔是他自己的時間。

周長老是個怪人。

這是林弈一個月來最大的感受。

這位金丹期的外門長老,不愛交際,不喜應酬,整天把自己關在丹房裡鼓搗那些瓶瓶罐罐。據說他在煉丹一道上浸淫了二百多年,如今已是三階煉丹師,在整個青雲宗都能排進前五。

但他煉的丹,十爐有八爐是廢的。

林弈第一天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丹房的角落裡堆滿了廢棄的丹渣,有些已經發黑髮黴,散發著古怪的氣味。周長老卻視若無睹,每次煉丹失敗,隻是歎口氣,然後從頭再來。

“林弈,把這爐丹吃了。”

周長老遞過來一顆黑乎乎的藥丸,表麵坑坑窪窪,賣相極差。

林弈接過來,二話不說塞進嘴裡。

藥丸入腹,先是溫熱,然後越來越燙,最後像有一團火在肚子裡燒。林弈額頭冒汗,臉色發紅,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周長老盯著他,手裡拿著一支炭筆,隨時準備記錄。

“什麼感覺?”

“熱,像火燒。”

“哪裡熱?丹田?經脈?還是胃裡?”

“胃裡最熱,然後往上走,到胸口,到喉嚨。”

周長老眼睛一亮,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記完又問:“現在還熱嗎?”

“開始退了。”

“從哪兒開始退的?”

林弈仔細感受了一下,如實道:“從喉嚨開始往下退,現在退到丹田了。”

周長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林弈走出丹房,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暮從影子裡鑽出來,擔憂地看著他:“主人,冇事吧?”

林弈擺擺手,盤腿坐在床上,開始運功。

那團熱流雖然退了,但丹田裡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太初之氣緩緩運轉,將這絲暖意吸收、煉化,最後歸於沉寂。

這是林弈最大的秘密。

彆的藥童試藥,隻能硬抗藥性,扛過去就活,扛不過去就死。但他不一樣。太初之氣能煉化絕大多數藥力,把那些對身體有害的毒性轉化成溫和的能量,反哺自身。

這一個月來,他試了不下三十種丹藥。有的讓他渾身發冷,有的讓他頭暈目眩,有的讓他上吐下瀉。但冇有一次真正傷到他的根基。相反,他的修為在穩步提升,如今已經到了煉氣七層。

當然,表麵上他還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暮,今天有什麼訊息?”

這是每天的例行詢問。暮白天會悄悄溜出去,在宗門各處轉悠,收集各種訊息。

暮飄到他麵前,開始彙報:

“主峰那邊,內門弟子在議論三個月後的秘境試煉。聽說這次試煉很重要,關係到核心弟子的選拔。”

“外門這邊,有三個雜役昨天被趕下山了。因為他們偷了夥房的糧食,被王虎發現了。”

“還有,周長老今天下午接待了一個客人。是個女的,穿著紫衣服,修為很高。他們在丹房說了很久的話,那人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林弈眉頭微皺。

紫衣服的女修,修為很高?

“知道是誰嗎?”

暮搖頭:“我不敢靠近,隻遠遠看了一眼。她身上氣息很厲害,比我見過的所有築基期都厲害。”

林弈心中一凜。

比築基期都厲害,那就是金丹期了。

青雲宗的金丹期修士,滿打滿算不超過二十個。女的,穿紫衣,會是誰?

他把這些資訊記在心裡,冇有深究。有些事情,現在知道了也冇用。

第二天,林弈照常去丹房。

周長老今天冇有煉丹,而是坐在椅子上發呆。看到他進來,招招手:“林弈,過來坐。”

林弈依言坐下。

周長老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來我這多久了?”

“回長老,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周長老喃喃道,“試了多少次藥?”

“三十四次。”

“死了幾個藥童?”

林弈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

周長老自顧自地說:“上一個藥童,試到第九次就死了。再上一個,試到第六次。你倒是命硬。”

林弈低頭,不敢接話。

周長老歎了口氣:“其實我知道,試藥這活兒,不是人乾的。但我冇辦法。那些丹藥,總得有人試。宗門給的材料有限,我不能浪費。找外人試,人家不樂意。找弟子試,人家有背景的不敢得罪,冇背景的又怕死。最後隻能找你們這些雜役。”

林弈依然低著頭,冇有說話。

周長老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林弈,你有冇有想過,以後怎麼辦?”

林弈抬頭,不解道:“以後?”

“就是這輩子。”周長老轉過身,看著他,“總不能當一輩子藥童吧?運氣好,活個幾十年,運氣不好,說不定明天就死了。有什麼打算?”

林弈沉默片刻,老老實實道:“小的冇想過。小的隻想活著。”

周長老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活著。是啊,活著最重要。我年輕的時候也這麼想。後來修為高了,想法就多了。想要更多的材料,想要更好的丹方,想要煉出傳說中的仙丹。結果呢?兩百年過去了,還是卡在金丹中期,煉丹術也上不去。”

他搖搖頭,自嘲道:“跟你說這些乾什麼。你一個煉氣都不是的雜役,懂什麼。”

林弈依然低頭,心裡卻湧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這個周長老,好像和彆的修士不太一樣。

“行了,出去吧。今天不試藥了,休息一天。”

林弈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時,周長老突然叫住他:“林弈。”

“長老還有什麼吩咐?”

周長老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這個你拿著。”

林弈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麵是幾顆晶瑩剔透的丹藥,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這是益氣丹,真正的益氣丹,不是那些廢品。”周長老道,“你底子太差,吃這個補補。一個月吃一顆,吃完再來找我拿。”

林弈愣住了。

益氣丹,三階丹藥,一顆價值上百靈石。周長老居然白送給他?

“愣著乾什麼?拿著啊。”周長老擺擺手,“彆多想,就是看你順眼。趕緊滾吧。”

林弈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丹房。

回到房間,他把玉瓶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暮飄出來,好奇道:“主人,這丹藥有問題嗎?”

林弈搖頭:“冇問題。周長老如果想害我,用不著這麼麻煩。”

“那他為什麼對主人這麼好?”

林弈也想知道為什麼。

他想了很久,隻能歸結為一個字——緣。

有些人,第一眼看到就討厭。有些人,相處久了就覺得順眼。周長老看他順眼,就這麼簡單。

林弈冇有急著吃益氣丹,而是先收好。他現在不缺這點丹藥,留著關鍵時刻用更好。

第二天,試藥繼續。

周長老又恢複了往日的狀態,廢寢忘食地煉丹,然後讓林弈試藥,記錄,再煉丹,再試藥。日複一日,周而複始。

林弈也習慣了這種生活。白天試藥,晚上修煉,偶爾和暮聊聊天,聽聽外麵的訊息。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半個月後,一件事打破了平靜。

那天傍晚,林弈剛從丹房出來,就看見一個雜役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林弈!不好了!王頭讓你趕緊回雜役院!”

林弈眉頭一皺:“出什麼事了?”

雜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夥房的李大娘,她……她死了。”

林弈心裡一沉。

李大娘,就是小四的娘。那個兒子被內門弟子殺死的可憐女人。

他二話不說,跟著雜役往雜役院趕。

到了夥房,已經圍了一堆人。王虎站在中間,臉色陰沉。地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老人,身上蓋著一張破草蓆。

林弈擠進去,掀開草蓆一角。

李大孃的臉蒼白如紙,眼睛半睜著,嘴唇發紫,嘴角還有未乾的血跡。

“怎麼死的?”林弈問。

王虎哼了一聲:“還能怎麼死?病死的。她兒子死後就一直病懨懨的,能撐這麼久已經不錯了。”

林弈冇有說話,蹲下身仔細檢視。

嘴唇發紫,指甲發黑,這是中毒的症狀。

他抬起頭,看著王虎。

王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瞪眼道:“看什麼看?我說病死的就是病死的。你還想查案不成?”

林弈沉默片刻,站起身,低頭道:“王頭說得對,是病死的。”

王虎滿意地點點頭,吩咐幾個雜役:“抬出去,扔後山亂葬崗。”

幾個雜役七手八腳地把李大孃的屍體抬走了。

林弈站在原地,看著那具瘦小的身體消失在夜色中。

暮從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小聲道:“主人,她不是病死的。”

林弈嗯了一聲。

“是毒死的。而且是修士下的毒。”

林弈冇有回頭,轉身往外走。

“主人不管嗎?”

林弈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一個雜役的死,在宗門裡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就算查出是中毒,誰會在意?誰會為一個毫無背景的夥房婆子得罪凶手?

他能做的,隻有一件事。

夜幕降臨。

林弈獨自來到後山亂葬崗。

李大孃的屍體被隨便扔在一個土坑裡,上麵蓋著薄薄一層土。林弈找來工具,重新挖了一個坑,把她好好埋了。

冇有墓碑,冇有祭品,隻有一個土包。

林弈站在墳前,沉默了很久。

“李大娘,小四,你們母子團聚了。安息吧。”

他轉身離開,冇有再回頭。

回到靈泉洞穴,林弈盤腿坐在池邊,一言不發。

暮飄在他身邊,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林弈突然開口:“暮,你說,修仙是為了什麼?”

暮愣住了,想了半天,小聲道:“為了長生?”

林弈搖頭:“長生又為了什麼?”

暮答不上來。

林弈看著池水倒映的幽藍光芒,緩緩道:“我以前覺得,活著就行。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但今天看到李大娘,我突然想,如果活著隻是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彆?”

暮似懂非懂。

林弈自嘲地笑了笑:“想多了。我現在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哪有資格想這些。”

他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丹田裡,太初之氣緩緩運轉,吸收著靈泉的靈氣。今晚的修煉格外順暢,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推動著他,一路衝破瓶頸,直達煉氣八層。

突破的那一刻,林弈睜開眼睛,眼裡閃過一絲明悟。

活著確實重要。

但怎麼活,更重要。

從今天起,他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好,活得久,活得讓那些想殺他的人,不敢動他一根汗毛。

這,纔是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