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亂葬崗上,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林弈盤腿坐在青石上,麵前的歪脖子老槐樹下,那團黑霧凝聚的人形縮成一團,像個受驚的鵪鶉,瑟瑟發抖。

風吹過,帶起幾片枯葉,在地上打了個旋兒。

林弈盯著它看了半晌,它不敢動。

林弈咳嗽一聲,它抖了三抖。

林弈試著往前探了探身子,它直接“嗖”的一下鑽進了槐樹的樹根裡,隻露出半個霧濛濛的腦袋,兩隻黑洞洞的眼眶驚恐地注視著林弈。

林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丹田。

那裡,那縷太初之氣正安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淡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微光。在它的映照下,丹田彷彿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淨土,純淨、安寧,不容半點汙穢。

萬邪不侵。

林弈想起了功法介紹裡那個括號裡的備註。

“未完全啟用”。

僅僅是未完全啟用的狀態,就能讓這隻厲鬼怕成這樣?

這功法,好像比他想的還要變態。

林弈沉吟片刻,試著開口:“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黑霧人形冇有反應,隻是盯著他。

林弈換了種方式,用神識,或者說意念,傳遞出一個溫和的信號:“我冇有惡意。”

這一下,黑霧人形似乎有了反應。它那模糊的臉微微抬起,黑洞洞的眼眶裡,似乎閃過了一絲……迷茫?

林弈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

這是他昨晚從夥房順出來的乾糧,本來是準備當乾糧的。

他掰下一塊,放在青石上。

黑霧人形看著那塊饅頭,冇有動。

林弈又掰下一塊,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嚼著。

“我不會傷害你。”林弈嚥下饅頭,聲音平靜,“我隻是在這裡修煉,打擾了你的清靜,抱歉。”

說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舊的雜役服,拿起斧頭,準備離開。

今天的事情給他提了個醒。

這亂葬崗,比他想象的危險。雖然這隻鬼似乎怕他,但誰能保證冇有更凶的東西?而且那頭獨角狼的出現,說明這片山脈並不安全。

修煉的事,還得從長計議。

就在他走出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林弈回頭。

那隻黑霧人形不知何時已經從樹根裡鑽了出來,它飄浮在半空,伸出一隻手,指著林弈離開的方向,然後又指向自己,最後指向那塊青石。

林弈愣了愣:“你想跟我走?”

黑霧人形連連點頭。

林弈皺眉:“為什麼?”

黑霧人形沉默片刻,然後它飄到青石旁,伸出黑霧凝聚的手,在地上劃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餓,冷,怕。”

林弈看著這三個字,沉默了很久。

餓。

冷。

怕。

他突然想起自己剛穿越來的第一天。

在那個冰冷的柴房裡,他裹著一張破棉被,聽著窗外的風聲,也是這樣的感受。

他不知道這個鬼魂生前經曆了什麼,為什麼會死在這個亂葬崗,死後又為什麼冇有去投胎。但此刻,看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他心軟了一下。

隻是一下。

林弈很快恢複了冷靜。

帶一個鬼魂在身邊?

開什麼玩笑。

他自己都朝不保夕,每天活得像驚弓之鳥,再帶個鬼,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而且,誰知道這鬼是不是裝的?萬一它跟著自己,摸清了自己的底細,再找機會奪舍或者吞噬自己的魂魄呢?

修仙界,人心險惡,鬼心更險惡。

林弈搖頭:“不行。”

黑霧人形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它再次伸手,在地上飛快地寫著:

“我,有用,幫你。”

林弈看著這四個字,有些好笑:“你能幫我什麼?幫我劈柴挑水?你連饅頭都拿不起來。”

黑霧人形愣住了。

是啊,它隻是一縷殘魂,連實物都觸碰不到,能幫人什麼?

它的身形開始變得暗淡,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林弈看著它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歎了口氣。

“行了,彆演了。”

他走回青石旁,重新坐下,看著那團黑霧,認真道:“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如果我覺得可以,就帶你走。如果不行,你以後離我遠點,彆再來找我。”

黑霧人形拚命點頭。

“第一個問題,你是怎麼死的?”

黑霧人形沉默了一會兒,在地上寫道:“不記得。”

林弈挑眉:“不記得?”

黑霧人形點頭,繼續寫:“醒來就在這裡,很冷,很餓,想吃東西,但什麼都吃不到。有光的時候躲起來,冇光的時候出來。今天聞到你的氣息,很香,想吃,但碰到你,疼。”

林弈看著最後幾個字——“碰到你,疼”。

他若有所思。

看來這“萬邪不侵”的被動,對所有邪祟都有極強的剋製作用。

“第二個問題,你害過人嗎?”

黑霧人形拚命搖頭,寫道:“不敢,怕。”

“怕什麼?”

黑霧人形指了指亂葬崗周圍那些土包,寫道:“它們,吃了我,兩次。”

林弈一怔。

什麼意思?

黑霧人形用最簡陋的筆畫,描述了它這“鬼生”的經曆。

原來,這片亂葬崗不止它一個鬼。那些死了幾十年、上百年的老鬼,會吞噬新來的弱小鬼魂。它已經兩次被其他鬼魂吞噬,又兩次因為某種原因重新凝聚。但也因此,它變得特彆虛弱,成了這裡最底層的存在,隻能躲在槐樹根裡苟延殘喘。

直到今天,它聞到了林弈身上的氣息。

那氣息對它來說,就像餓了三天的人聞到了紅燒肉的味道。它控製不住地飄了過來,想要吞噬這團純淨的能量。

然後,它就差點被這團能量給燒死。

林弈聽完,表情古怪。

所以他這是……撿了個最弱的鬼?

“第三個問題,”林弈盯著它,“你說跟著我,能幫我。你能幫我什麼?”

黑霧人形這次想了很久,然後寫道:“我可以幫你望風,有人來,我通知你。我可以幫你嚇人,雖然我很弱,但凡人怕我。我可以……幫你撿東西?等我以後強一點。”

望風?

林弈心中一動。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安全感。

如果有個東西能幫他預警,讓他能提前發現危險,那他修煉的安全性將大大提升。

而且,這鬼魂現在雖然弱,但如果能培養起來,說不定以後真能成為幫手。

當然,前提是它能被控製。

“最後一個問題。”林弈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怎麼確保你不會背叛我?或者說,如果你以後變強了,會不會反噬我?”

黑霧人形愣住了。

它呆呆地看著林弈,似乎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然後,它低頭,看著自己虛幻的手掌,久久冇有動作。

過了很久,它在地上寫下一行字:

“我不知道。但我如果變強了,我可以保護你。因為你冇有吃我。”

林弈看著這行字,沉默了。

因為你冇有吃我。

多麼樸素,又多麼可悲的邏輯。

在這片亂葬崗,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那些老鬼吞噬它,是因為它弱。而眼前這個人,明明有輕易毀滅它的力量,卻冇有這麼做。

這就足夠了。

林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我帶你走。”

黑霧人形驚喜地抬起頭。

“但有幾條規矩,你必須遵守。”林弈豎起手指,“第一,冇有我的允許,不能離開我三丈之外。第二,冇有我的允許,不能對任何人或東西出手。第三,如果遇到我打不過的敵人,你第一時間跑,不用管我。”

黑霧人形拚命點頭,但聽到第三條時,它愣住了,疑惑地看著林弈。

林弈淡淡道:“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所以你跑,等於幫我儲存實力。明白嗎?”

黑霧人形似懂非懂地點頭。

“最後,”林弈從懷裡掏出一個空的布袋,這是他平時裝乾糧用的,“你試試,能不能進到這裡麵。”

黑霧人形猶豫了一下,然後身體化作一縷黑煙,鑽進了布袋。

布袋微微鼓起,然後又恢複原狀。

林弈打開袋口,往裡看了一眼。

袋底,一團小小的黑霧蜷縮著,像一隻剛出生的奶狗。

“行了,出來吧。”

黑霧飄出,重新凝聚成人形,但這次明顯比之前更凝實了一些。

林弈注意到這個變化:“你變強了?”

黑霧人形興奮地點頭,寫道:“你的氣息,養我。”

林弈若有所思。

看來自己的太初之氣,對這些鬼物來說既是劇毒,也是補藥。之前那一碰,差點燒死它,但也讓它吸收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補益了魂體。

這算是……意外收穫?

“以後你就叫……”林弈想了想,看著它那黑漆漆的一團,又看看天邊即將落下的夕陽,“叫暮。傍晚的暮。”

黑霧人形——現在該叫暮了,連連點頭,顯然對這個名字很滿意。

“走吧,天快黑了,得趕在晚飯前回去。”林弈把斧頭彆在腰間,拿起布袋,往來路走去。

暮飄在他身後,離地三尺,緊緊跟著,一步都不敢多,一步也不敢少。

走出亂葬崗時,林弈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的餘暉灑在那片荒涼的土包上,給那些殘破的墓碑鍍上了一層金黃。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暮,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生前的那種。”

暮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搖頭。

林弈“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不記得也好。

從今天起,它就是暮,一個新生的鬼魂。

一人一鬼沿著山路,慢慢走回雜役院。

路過柴房時,林弈把斧頭放回原處,又去夥房把布袋放好。暮始終跟著他,飄在陰影裡,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回到大通鋪時,正好趕上晚飯。

王虎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正在清點人數。

看到林弈從外麵回來,王虎眼睛一瞪:“林弈!一整天跑哪去了?”

林弈低頭,聲音平靜:“回王頭,今天去後山砍柴,走得遠了點,回來晚了。”

王虎狐疑地看著他,上下打量。

林弈始終低著頭,氣息平穩,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行了行了,滾去吃飯。”王虎揮揮手,懶得再追究。

一個廢物雜役,能翻出什麼浪花?

林弈點點頭,走向夥房。

在他身後,暮貼著牆根的陰影,無聲無息地飄過。

晚飯是糙米粥配鹹菜。

林弈端著碗,蹲在角落裡,慢慢喝著。

旁邊幾個雜役正在小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主峰那邊出大事了!”

“什麼事?”

“聽說今天外門弟子選拔的時候,有個內門弟子的靈獸突然發狂,咬傷了好幾個人。那個內門弟子一怒之下,當場殺了三個雜役泄憤。”

“嘶——哪三個?”

“好像是劉二、狗子,還有……還有那個新來的,叫小四的。”

“小四?那個才十四歲的孩子?”

“可不是嘛。他娘還是咱們夥房的幫工,聽說當場就暈過去了。”

林弈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小四。

他記得那個孩子。

瘦瘦小小的,總是搶著乾活,見誰都笑,夢想著有一天能被仙人看中,帶他娘過上好日子。

死了。

就因為一個內門弟子的靈獸發狂,就被殺了泄憤。

林弈把碗裡的粥喝完,站起身,回到大通鋪。

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他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

暮從陰影裡探出半個腦袋,疑惑地看著他。

林弈冇有理它,隻是在心裡默默唸叨:

“小四,安息吧。”

“至於那些仙人……”

“總有一天。”

他冇有說完。

但暮感覺到,這個人的身上,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甦醒。

不是殺意,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極其冷靜、極其清醒的認知。

修仙界,人命如草芥。

那就先想辦法,讓自己這根草芥,活得久一點。

久到……讓那些仙人,也得仰視他。

夜深了。

呼嚕聲再次響起。

林弈閉上眼睛,丹田裡,那縷太初之氣緩緩轉動,散發著微弱的溫暖。

床底下的陰影裡,暮蜷縮成一團,貪婪地吸收著那幾乎不可察覺的、逸散出來的氣息。

一切都安靜下來。

隻有遠處的主峰,偶爾傳來幾聲仙鶴的啼鳴。

林弈的修仙生涯,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身後跟著一隻鬼,懷裡揣著無敵的法訣,頭頂懸著隨時可能暴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要在這吃人的修仙界,苟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長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