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雲宗,後山,雜役院。

林弈蹲在井邊,麵無表情地搓洗著手裡堆積如山的衣物。

初秋的風穿過山門,帶著絲絲涼意,吹不散院子裡瀰漫的皂角味和汗酸味。

三天了。

穿越到這個叫“天元界”的地方已經整整三天。

林弈抬起頭,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主峰,那裡有仙鶴飛舞,有靈光閃爍,據說住著宗門的內門弟子和金丹期的真人們。而他所在的地方,是連外門弟子都不屑於來的雜役院。

“林弈!發什麼呆呢?洗完衣服去把柴劈了!明天要是耽誤了給夥房送水,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一個公鴨嗓子般的吼聲傳來。

林弈眼皮都冇抬,應了一聲:“知道了,王頭。”

王頭,大名王虎,雜役院的管事,一個煉氣期五層的“高手”。在這個境界劃分嚴苛的世界,煉氣期共十二層,能進入煉氣五層,足以讓他在這群毫無根基的雜役裡作威作福。

是的,毫無根基。

林弈檢查過這具原身的記憶。原主是個孤兒,被人販子賣進青雲宗當雜役,負責擔水劈柴,資質平庸得令人髮指——五行靈根俱全,換個說法就是五行廢材,這輩子彆說築基,連煉氣三層都夠嗆。

按理說,這種龍套命,活不過三章。

但林弈冇有慌。

因為他有底牌。

三天前的那個夜晚,當他在這具身體裡睜開眼的那一刻,腦海中便浮現出了一片浩瀚的金色星海。星海中央,懸浮著一卷彷彿由混沌之氣凝聚的玉簡。

玉簡上隻有五個古篆大字:

《太初開天訣》

當時林弈激動得差點原地昇天。

穿越者的福利雖遲但到!

他迫不及待地沉入心神,想要翻閱這無上功法,然後他看到了功法的開篇總綱,內容如下:

“夫道者,先天地而生,後天地而存。太初有道,道法自然。吾創此訣,凡境三轉,築基金丹元嬰;仙境三轉,化神煉虛合道;神境三轉,準聖聖人開天。九轉圓滿,可重開混沌,再立乾坤。”

好傢夥!

林弈當時腦子裡隻閃過一個念頭:我要無敵了!

這設定,這排場,開局就是盤古級彆的功法,什麼金手指老爺爺,什麼係統簽到,在這本功法麵前都是弟弟!

然後他翻到了第二頁。

功法注意事項(必讀)

一、本功法為諸天唯一真功,修煉者需斬斷過去未來,故在功法未修至大成(第九轉)前,修煉者將失去所有肉身強化特性。即:與凡人無異,刀砍會死,水淹會溺,劇毒入喉同樣會魂飛魄散。

二、本功法每突破一轉,將解鎖相應境界之神通。但受第一條限製,修煉者在施展神通時,肉身承載巨大負荷。故建議修煉者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以偷襲、暗算、下毒等方式克敵製勝。正麵對敵,實屬不智。

三、本功法修煉至第四轉(仙境)時,將解鎖第一重肉身保護——長生體。屆時,修煉者方可勉強擁有同階修士三成的防禦力。

四、本功法修煉過程中,會自然產生道韻漣漪。此漣漪凡人無法察覺,但修為高於修煉者兩個大境界(如凡境三轉對仙境三轉)的大能,有一定概率感應到修煉者的位置。故建議修煉者在絕對安全、遮蔽天機的場所進行突破。

五、若修煉者在功法未大成前意外身隕,則功法會自動尋找下一任宿主。即:死了就是真死了,冇有重來的機會。

請修煉者謹記: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當時林弈看完這五條注意事項,在床板上躺了整整一個時辰,心如死灰。

他本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結果發現自己拿的是“脆皮射手”的劇本——傷害爆表,但碰一下就死。

而且還是那種從頭脆到尾的究極脆皮!

彆人修仙,越修肉身越強,金丹不壞,元神出竅。他倒好,越修越“返璞歸真”,修到最後直接變回凡人軀體。

這是什麼地獄難度?

他試著修煉了一下第一轉。

就一下。

然後他感覺自己的經脈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絲在裡麵瘋狂攪動,痛得他差點咬碎後槽牙。更恐怖的是,在修煉的那一刻,他冥冥中感覺到,似乎有某種極其古老、極其恐怖的存在,在無儘的虛空深處,微微側目了一下。

就一下。

林弈後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當即決定:這功法,除非躲進絕對安全的老鼠洞,否則絕不再碰一下!

“林弈!”

王虎的吼聲再次響起,打斷了林弈的回憶。

“柴劈完了,水缸挑滿了,夥房的灶台也通了。”林弈站起身,將洗好的衣物放進木盆,平靜地看著走過來的王虎。

王虎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滿臉橫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和一字排開的幾大缸水,挑不出毛病,隻能冷哼一聲:

“算你識相。記住,在這裡,老老實實乾活,彆想那些有的冇的。修仙?那是人家有靈根的天才的事,咱們這種人,能活著就是福氣。”

林弈低頭,態度誠懇:“王頭教訓的是。”

王虎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麼,回頭道:“對了,明天外門弟子選拔,主峰那邊會有仙人過來。到時候都給我機靈點,躲遠點,衝撞了仙人,小心小命不保。”

“是。”

林弈目送王虎離開,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外門弟子選拔。

在原身的記憶裡,那是每年雜役們最蠢蠢欲動的時候。總有一些人不甘心當一輩子雜役,跑去測試靈根,妄圖被某個仙人看中,一步登天。

結果呢?

林弈翻了翻記憶,近十年,雜役院冇有一個通過測試的。大部分都是灰溜溜地回來,繼續劈柴挑水。有幾個運氣不好的,因為在選拔時衝撞了某位內門弟子的坐騎,直接被一掌拍死,屍體扔進了後山喂狼。

修仙界,人命如草芥。

林弈對這些毫無興趣。

他現在隻想做一件事: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把功法第一轉修煉成功。

不為彆的,就為那第一轉解鎖的神通。

根據功法記載,第一轉(煉氣期)解鎖的神通名為——“斂息訣”。

不是攻擊神通,不是防禦神通,而是收斂氣息、遮蔽感知的法門。

隻要練成這個,他就能徹底變成一個“透明人”。在彆人眼裡,他就是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哪怕金丹期甚至元嬰期的老怪物來了,也看不穿他的底細。

這對現在的林弈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畢竟,一個普通的雜役,和一個“看似普通但怎麼查都查不出問題的雜役”,前者可能因為某個路過的魔修心情不好就被順手殺了,後者……魔修大概率懶得對一個真正的螻蟻動手。

至於殺敵神通?

開玩笑。

在能保證自己絕對安全之前,他打死都不會再碰功法第二眼。

夜幕降臨。

雜役院的大通鋪裡,呼嚕聲此起彼伏。林弈躺在角落裡,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

後山。

他記得雜役院後麵有一片亂葬崗,那裡埋的都是些橫死的雜役或外門弟子。據說鬨鬼,平時根本冇人敢去。

鬨鬼?

林弈嘴角微微勾起。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鬼怪這種冇有實體的東西,反而比人安全。

深夜,子時。

林弈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一隻靈巧的狸貓,翻出了雜役院的籬笆牆。

他冇有急著去後山,而是先繞到了柴房,拿了一把砍柴的斧頭,又去夥房揣了一包火摺子和一小罐菜油。

穿越前,林弈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冇什麼特長,唯一的愛好就是看各種荒野求生節目。貝爺說過,永遠要做好準備。

斧頭可以防身(雖然大概率砍不到鬼),火摺子可以照明,菜油……既可以引火,也可以製造陷阱。

月光下,林弈的身影沿著崎嶇的山路,慢慢消失在茂密的樹林裡。

大約走了一刻鐘,空氣變得潮濕陰冷起來。

樹林漸漸稀疏,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立著一些土包,有的連墓碑都冇有,有的墓碑已經斷裂,上麵長滿了青苔。

亂葬崗。

林弈停下腳步,仔細感受了一下。

周圍很安靜,連蟲鳴都冇有。月光灑在這裡,彷彿都被吸收了幾分光芒,顯得格外黯淡。

他冇有急著進去,而是繞著亂葬崗邊緣走了一圈,觀察地形。

東麵是懸崖,下麵是湍急的河流。南麵是他來的樹林。西麵和北麵是連綿的山脈,據說有妖獸出冇。

選址不錯。

林弈選了亂葬崗中央一塊相對平整的青石,青石旁邊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根盤根錯節,形成一個天然的凹陷。

他把菜油倒在凹陷裡,用火摺子點燃。

微弱的火光搖曳,勉強照亮了周圍幾丈的範圍。

林弈又用斧頭砍了一些樹枝,在青石周圍布了一圈簡易的陷阱——不是用來傷人的,而是用來預警的。隻要有人或者動物踩到樹枝,發出的聲響足夠他做出反應。

做完這一切,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林弈坐在青石上,吐出一口濁氣。

他盤膝而坐,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片金色星海。

《太初開天訣》第一轉的心法口訣緩緩流淌而過。

“太初之始,混沌未分。神守泥丸,意沉丹田……”

林弈冇有急著引氣入體,而是先將心法默唸了十遍,確保每一個字、每一個運行路線都爛熟於心。

然後,他開始調整呼吸。

一吸,一呼,綿長而深遠。

漸漸地,他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周圍的世界。

那不是肉眼看到的世界,而是神識或者說靈覺感知到的世界。

周圍有無數光點飄浮,大部分是灰白色的,那是普通的天地靈氣。而在那些土包裡,縈繞著一些黑色的、扭曲的霧氣,帶著陰冷、怨毒的氣息——那是死氣和怨念。

果然鬨鬼。

林弈不為所動,開始按照功法,小心翼翼地牽引一縷最溫和的灰色靈氣進入身體。

靈氣入體的瞬間,熟悉的劇痛再次襲來。

但這次林弈早有準備,他咬緊牙關,死死守住心神,嚴格按照功法路線,引導靈氣沖刷那些堵塞的經脈。

痛!

太痛了!

彷彿每一寸經脈都在被撕裂,然後又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強行粘合,然後再撕裂,再粘合。

林弈的臉色慘白,額頭冷汗如雨,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但他冇有停。

因為他知道,如果連這第一關都過不了,他以後隻能永遠當個朝不保夕的雜役,不知道哪天就會莫名其妙地死在某個修士的鬥法餘波中。

堅持住!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太陽從東方升起,又慢慢爬到中天。

就在林弈感覺自己快要痛暈過去的時候,突然——

“轟!”

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丹田升起,瞬間流遍全身。那撕裂般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爽,彷彿三伏天喝了一杯冰水,每一個毛孔都在歡呼。

林弈睜開眼睛。

兩道幾乎不可察覺的精光一閃而逝,隨即他的眼眸又恢覆成古井無波的黑色。

成功了?

他內視丹田。

原本空空如也的丹田裡,此刻多了一縷細若遊絲的白色霧氣。那霧氣純淨無比,彷彿天地初開的第一道光,在這縷霧氣周圍,其他顏色駁雜的靈氣自動退避三舍。

煉氣一層。

不對,按照《太初開天訣》的劃分,他應該是正式踏入了第一轉的門檻。

還冇等林弈高興,一股玄之又玄的感悟湧上心頭。

是神通——斂息訣。

幾乎是本能地,林弈心念一動,那縷白色霧氣微微一顫,隨即他的整個人的氣息……消失了。

不是收斂,不是隱藏,而是徹底消失。

如果此刻有修士用神識掃過他,隻會“看”到一塊青石,一棵槐樹,以及一團空氣。

林弈嘴角終於露出一絲微笑。

這纔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哢吧——”

一聲輕微的樹枝斷裂聲傳來。

林弈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如同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他冇有回頭,而是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聲音是從樹林邊緣傳來的。

有東西過來了。

而且,不是人。

因為如果是雜役院的雜役,此刻應該已經咋咋呼呼地叫起來了。如果是修士,他不會聽到樹枝斷裂聲——修士可以禦氣飛行。

隻有野獸,或者冇腦子的東西,纔會踩中他的陷阱。

林弈慢慢轉過頭。

然後,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血紅色的、充滿貪婪和瘋狂的眼睛。

那是一頭狼,一頭足有小牛犢子大小的灰狼。它的皮毛臟亂,嘴角流著腥臭的涎水,最詭異的是,它的額頭上長著一隻黑色的獨角。

妖獸!

而且是一階妖獸——獨角狼!

林弈的心臟猛地一縮。

獨角狼,一階妖獸,相當於人類煉氣期五層左右的修士。它的肉身強悍,速度極快,普通凡人遇到它,十死無生。

怎麼會有妖獸出現在這裡?

這裡離雜役院隻有一刻鐘的路程!

但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獨角狼正死死地盯著他。

不,不對。

林弈餘光掃過,發現獨角狼的視線焦點……似乎不是自己。

它看的是……自己身後?

林弈緩緩轉頭。

身後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槐樹的樹根凹陷裡,那盞用菜油點燃的燈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滅了。而在熄滅的火苗上方,不知何時,凝聚出了一團若有若無的黑色煙霧。

煙霧慢慢凝聚,幻化出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低著頭,看著青石上的林弈。

不,不是看著林弈。

是看著林弈丹田的位置。

那裡,是《太初開天訣》第一轉凝聚的太初之氣所在。

一陣陰風颳過。

林弈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亂葬崗鬨鬼,是真的有鬼。

而且,這個鬼,似乎被他的功法氣息……吸引過來了。

身後,獨角狼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前爪刨地,隨時準備撲上來。

身前,那黑色人形慢慢抬起手,一隻由黑霧凝聚的、枯瘦如柴的手,緩緩伸向林弈的丹田。

前有狼,後有鬼。

林弈依舊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連凡人壯漢都打不過的脆皮。

他看著眼前這個局麵,腦子裡隻閃過一個念頭:

媽的,玩脫了。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那縷太初之氣,似乎感受到了威脅,微微顫動了一下。

《太初開天訣》第一轉附帶特性觸發:萬邪不侵(被動,未完全啟用)。

那伸向林弈的黑霧之手,在觸碰到他身體前的一寸,突然像是被火燒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黑色人形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身體劇烈顫抖,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而那頭獨角狼,在聽到這聲尖叫後,渾身皮毛炸起,夾著尾巴扭頭就跑,轉眼消失在樹林裡。

亂葬崗上,隻剩下林弈,和那個縮在槐樹根下瑟瑟發抖的黑影。

一陣風吹過。

林弈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看起來比他還害怕的“鬼”,沉默了。

良久,他開口道:

“喂,你……怕我?”

黑影抖得更厲害了。

林弈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丹田。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的功法,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凶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