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女心經(4626字)

三個月,能把一個人養成另一副樣子。楊過起初不信。他在全真教散漫慣了,走路帶風,說話帶刺,坐著能把兩條腿岔開到能過一輛馬車。如今他坐在寒玉床邊上,兩條腿並得嚴絲合縫,膝蓋挨著膝蓋,脊背挺得像一根繃緊的弦……那是被龍師父拿戒尺一點一點修出來的。他記得第一天,他忍不住把腿岔開,龍師父的戒尺啪地落在他的膝彎上,又涼又疼。併攏。她說。他併攏了。腰。她說。他挺直了。頭。她說。他低下去了,露出後頸一道白淨的弧線。三個月下來,他幾乎不用她開口,身體就會自己調整。坐下先攏裙襬,站起來先理衣襟,走路時步子壓得又輕又小,裙襬掃過地麵,沙沙的,像一片葉子被風拖著走。最要命的是說話。我這個字,被龍師父禁了。她讓他自稱人家,他死活改不過來,每次一開口就是我,被戒尺敲一下手背,再重說一遍。人家……人家想練那招玉女穿梭……人家今日想下山去看看……人家餓了。他說人家兩個字的時候,總覺得舌頭打結,像在替彆人說話。可日子久了,他竟慢慢習慣了……習慣到有一回,孫婆婆問他過兒,你要吃什麼,他脫口而出人家想吃桂花糕,說完才愣住,臉騰地紅了。孫婆婆倒是樂得不行:哎喲,我們過兒姑娘,這聲人家叫得真招人疼。婆婆!他跺腳,人家……我是說,我是男的!是是是,你是男的。孫婆婆笑得直不起腰,男的說話也這麼軟和,老身還是頭一回見。楊過漲紅了臉,可又找不出話來反駁。他低頭看看自己,那身素白衣裳領口收得緊緊的,腰帶把腰束成一把細柳,頭髮挽成髻,露出後頸。他照鏡子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陌生……那眉眼明明還是他的眉眼,可怎麼看,都像蒙了一層水,軟了下來。他甩甩頭,把這念頭甩掉。練功。他對自己說,練成了就好了。可練功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對勁。龍師父教他的玉女心經,口訣他早背熟了。可每次運功,那股涼絲絲的真氣都會繞過丹田,直奔他胸口那兩處……那裡如今已經不光是敏感了,脹得發燙,像揣了兩團小火。那天夜裡,龍師父破例在練功房留得晚了。今日教你新的穴位。她說著,讓楊過盤膝坐下,氣走任脈,過膻中,入乳根。乳根?楊過一愣,那不是……你如今是女弟子,穴位自然按女弟子來練。龍師父淡淡地說,乳根穴,主乳脈。你練它,能固陰元,助氣歸元。楊過哦了一聲,將信將疑地閉眼運功。那股真氣順著任脈上行,到了胸口,忽然一滯,隨即像撞開了一扇門,猛地湧進那兩處脹意裡。啊……!他整個人弓起來,胸口那兩處像被點著了一樣,又麻又燙,一股陌生的酥從那兩點向四肢百骸炸開。他張著嘴,喉嚨裡滾出一聲又軟又長的呻吟,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啊……嗯……這……這是什麼……固陰元。龍師父的聲音依舊平穩,氣過乳根,會引動乳脈。這是正常反應。可、可這感覺……楊過死死咬著唇,想把那聲呻吟咽回去,可那股酥根本壓不住,一波接一波地從胸口往外湧。他低頭一看……素白的裡衣下,那兩點不知什麼時候硬了起來,把衣料頂起兩個小小的凸起。他嚇得趕緊用胳膊捂住胸口:師父!這、這怎麼……你如今是女弟子。龍師父說,**敏感,是玉女心經轉陰的自然結果。習慣就好。可我是男的啊!過兒,龍師父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你入了古墓派,穿的是女裝,練的是陰功,認的是女弟子身份。你在這裡,就是女弟子。等你武功大成,自然恢複男身。在那之前……她頓了頓。先學會,怎麼當一個女子。楊過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女子,可胸口那兩處脹意還冇消,那聲呻吟的餘韻還掛在他喉嚨裡。反駁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他夾著腿,從練功房逃了出去。可逃得了練功房,逃不了那兩處脹意。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胸口那兩處脹得發燙,隔著一層裡衣,他都能感覺到自己**頂在衣料上的觸感。他試著不去碰它,可那股酥就像是活的,順著皮肉一寸一寸地爬。他到底冇忍住。他把手伸進衣襟,隔著那層滑溜溜的絲綢,輕輕按了一下。嘶……他整個人都弓了起來。那感覺跟拜師頭一晚在寒玉床上那次不一樣…那時候碰它,隻是麻;如今碰它,是整條脊梁骨都在發軟,一股陌生的、黏糊糊的渴望,從胸口直往下腹墜。他咬著牙想停手,可手指不聽使喚地動著。他隔著絲綢揉那兩點,揉得自己腿間那根東西也跟著硬了起來……可那硬度,跟從前不太一樣了。從前他硬起來,是又漲又硬,頂得難受,恨不得立刻解決。如今他硬起來,是又酸又軟,像一根被泡軟的蘆葦,脹得難受,卻偏偏射不出來。他握住自己擼了兩下,那東西軟塌塌地翹著,流出來的隻有清亮亮的一點水,怎麼都到不了那個點。怎麼回事……他喘著氣,又擼了兩下。還是冇有。他低頭看著自己腿間那根半軟的東西,又抬頭看看自己胸口那兩點硬挺的**,忽然打了個寒顫……他好像,不太像個男人了。都是練功……練功練的……他聲音發飄,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等武功大成……就好了……他躺回床上,把被子蒙過頭頂。可被窩裡那股黏糊糊的潮氣,和胸口那兩點怎麼都消不下去的脹意,提醒他……有些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從他身體裡溜走。又過了些日子。楊過漸漸發現,自己不太對勁的地方,越來越多了。他走路的時候,腰會不自覺地扭。他坐下的時候,兩腿併攏成了本能。他說話的時候,尾音會往上飄,軟軟地拖出一個鉤子,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最嚇人的是那天早晨。他照例去練功房,龍師父卻冇讓他練功,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絲線,遞到他麵前。你的發聲,還是太硬。她說,從今日起,每日辰時,對著這卷絲線,練半個時辰。練……練什麼?吹氣。她說,氣要勻,要柔,吹得絲線紋絲不動,纔算過關。你要把自己當成一件樂器,用氣,不是用嗓子。楊過捏著那捲絲線,一臉茫然。你全真教學的那些內力運用,都是剛的。龍師父說,玉女心經走陰柔,發聲要綿,氣從丹田起,過了喉,要像一匹綢緞滑出去。你先吹,我聽著。楊過把絲線舉到唇邊,鼓起一口氣,呼地一吹……絲線被他吹得亂飛。太沖。龍師父說,重來。他又吹了一口,還是亂飛。你是想把它吹跑,還是想把它吹靜?龍師父說著,走到他身後,伸手,指尖輕輕抵住他的後腰,氣從這裡起。沉下去,再吐出來。她的指尖涼涼的,點在他後腰那處,楊過半身又麻了。他下意識地照著做……氣沉丹田,再緩緩吐出。絲線輕輕晃了一下,冇有飛。有進步。龍師父說,再試。他就這樣,對著那捲絲線,吹了一個時辰。到最後,他竟真的能吹得那根絲線紋絲不動。他放下絲線,喘著氣,摸了摸自己的喉嚨……他隱約覺得,自己說話的時候,好像真的變柔了,聲音軟得自己都不認識。很好。龍師父說,從今日起,你說話,不許超過三句。多說一句,自己去祖師婆婆像前,跪一個時辰。為什麼?!女子話多,是輕浮。她說,安靜些,纔像個女弟子。楊過咬住下唇,想說憑什麼,可話到嘴邊,他想起昨天被戒尺敲手背的疼,硬生生嚥了回去。他隻當這是學功夫要吃的苦,冇察覺那裡頭還摻著彆的東西。他甚至開始有點喜歡這種有規矩的日子。因為龍師父會替他梳頭,會替他理衣領,會在他練功的時候,站在他身後,伸手替他擦去額角的汗。那些動作又輕又柔,像是把他當成了一件瓷器。他從來冇被誰這樣對待過。他有時候會想,要是這輩子都待在這裡,也不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呸。他啐了自己一口,楊過,你瘋了吧?你是要出去打全真教那幫孫子的!他這麼想著,可夜裡躺在石床上,他總會不自覺地想起白天龍師父替他擦汗時,那根涼涼的指尖劃過他臉頰的觸感。他又想起自己胸口那兩點脹意。都是練功練的。他對自己說,等武功大成,就好了。又過了幾日,龍師父遞給他一件東西。那是一方素白的綢布,疊得四四方方,綢麵滑得像水。這是什麼?楊過接過來,捏了捏,布料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抹胸。龍師父說,你乳根穴開了,乳脈漸生,外頭那身衣裳,隔不住。從今日起,貼身束著,省得走動時……不雅。楊過捏著那方綢布,臉騰地紅了:我、我不穿這個!過兒。龍師父看著他,語氣冇有半分起伏,你如今**敏感,不束著,一磨就是半天酥麻,還怎麼運功?你全真教學的東西裡,冇有這一條,古墓派有。可我是男的啊!你練的是陰功。龍師父說,男身女身,練到最後,功夫是一樣的。你束上,我看看。楊過握著那方抹胸,僵在原地。他不想穿。他一個堂堂男子漢,穿抹胸,像什麼話?可龍師父就站在那裡,看著他,既不催,也不惱,像是篤定他最終會穿。楊過想起這些日子,自己胸口那兩點脹意,想起每次運功時那股酥麻,想起夜裡的自瀆……他確實需要一個東西,把那兩點隔住。他背過身去,把外衣解開,將那方綢布,一層一層,纏在胸口。綢布涼絲絲的,貼上皮膚的時候,他打了個寒顫。他學著想象中女子的樣子,把布束緊,在背後打了個結。轉過來。龍師父說。他轉過來,低著頭,不敢看她。挺胸。龍師父說,束了胸,脊背更要挺直,才顯利落。楊過挺起胸。那方綢布勒在胸口,把那兩點脹意壓得嚴嚴實實。胸口被這麼一束,整個人都輕了,走路的時候,也不會再磨得發麻。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綢佈下平平的,什麼也看不出來。……還行。他小聲說。那就穿著。龍師父說,日後運功,你就知道它多有用。那天下午,楊過坐在寒玉床上運功。這一次,他真切地體會到了抹胸的好處。真氣過乳根穴的時候,那兩處脹意被綢布壓著,不再四處亂竄,而是順著經脈,穩穩地往丹田沉。他驚喜地發現,自己運功比從前順暢多了,那股涼絲絲的真氣,在胸口打了個轉,然後乖乖地沉進丹田裡。原來……女子都是這樣練功的。他嘀咕著。他低頭,看著自己束著抹胸的胸口,忽然像是認不出自己的身體了。他好像,真的在變成另一個人。他甩甩頭,把這念頭甩掉,繼續運功。可那塊素白的抹胸,是他身上最後一件男人的衣裳……也是第一件,把他從男人往女子那邊推的衣裳。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又過了幾日。那天傍晚,楊過蹲在古墓入口附近的小溪邊洗臉。他彎腰掬水的時候,水裡映出他的倒影……素白的衣領,微紅的臉頰,被水打濕的幾縷碎髮貼在頰邊。他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滑了。他從全真教逃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有被風吹皴的紅痕,手上也有握劍磨出的繭。可如今,那層紅痕褪了,繭子也軟了,皮膚摸上去又細又滑,像被什麼養過一遍。他順著自己的臉往下摸,指尖滑過喉結……那裡也平了些,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凸起。他又往下,隔著衣料,碰了碰自己胸口那兩處。還是脹的。他甚至覺得,那兩處好像比上個月,大了一點。他嚇得縮回手。……這不是我。他小聲說。水裡的倒影,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腦子裡冒出來,又輕又穩,像是他自己的聲音,又像是彆人的:這就是你。他猛地抬頭,四周空無一人。隻有終南山的山風,穿過古墓入口,吹得他的衣襬輕輕晃。他忽然很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想看看全真教那些人,想告訴他們……老子還是老子,等老子練成武功,還是那個敢罵狗道士的楊過。他這麼想著,腳就不自覺地,往古墓入口那邊挪。他記得龍師父說過,古墓派弟子,未得師命,不得私自出墓。違者,逐出師門。可他到底年輕,到底拗著那股勁。他趁孫婆婆去打水的空當,摸進龍師父的靜室,從妝奩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一把鑰匙。鑰匙冰涼,握在手裡,他心跳得像擂鼓。他走到古墓入口,把那塊巨石推開一條縫。外麵是午後的陽光,亮得他眯起眼。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黢黢的甬道。就看一眼。他對自己說,看一眼全真教,看一眼思過崖,然後我就回來。這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怕被誰聽見。可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心裡那把鑰匙,已經被他攥得發燙,硌得掌心生疼。他鑽出那條縫,一頭紮進午後的陽光裡。他身後那座古墓裡,洗心室門口的玉像,正垂著眼,目送著他的背影。石壁上的名錄碑,最末那行劃了三道的西域名,在午後的光影裡,似乎輕輕地、輕輕地,閃了一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