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墓收徒(4787字)
終南山下,古墓入口的巨石像一張合攏的嘴。楊過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蓋被硌得發疼。他剛從全真教翻牆逃出來,身上那件灰撲撲的道袍早就被樹枝劃破了幾道口子,衣襬沾著泥,狼狽得像條野狗。他想起昨晚的事。趙誌敬那孫子拿戒尺抽他手心,抽到第三十下的時候,他罵了句狗道士,然後連夜翻牆跑了。翻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思過崖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隻趴著的獸。他那時候想,寧可死在外麵,也不回去當孫子。可他從冇想過,逃出來的第一站,是一座更黑、更冷的石頭棺材。麵前站著個白衣女子,臉隱在燭火的暗影裡,看不清年紀,隻覺得她整個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她站得很直,素白的衣襬垂下來,紋絲不動。拜師,她說,聲音很輕,卻落進耳朵裡清清楚楚,要脫掉這身道袍。為什麼?楊過梗著脖子,我拜的是師父,又不是嫁人。白衣女子冇答他。她隻轉身,從石壁的暗格裡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放在他麵前。素白。料子是上好的蠶絲,滑得像水,燭火照上去,泛著一層柔柔的光。古墓派冇有男人,她說,從今往後,你就是古墓派的女弟子。楊過盯著那套白衣,喉嚨動了動。他張了張嘴,想罵人,想掀翻那套衣裳,想指著她的鼻子吼老子是男的。可他冇有。他想起全真教那些牛鼻子拿戒尺抽他手心時的眼神,想起趙誌敬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頑劣不堪。他逃出來的時候發過誓,寧可死在外麵,也不回去當孫子。可他冇想過,逃出來是要穿裙子的。我不穿。他把頭扭到一邊。白衣女子不惱,隻是把衣裳往前推了推:你可以走。出了這個門,全真教的追兵會把你抓回去,鎖進思過崖。你自己選。楊過咬住下唇。半晌,他伸手,抓起那套白衣。指尖碰上絲綢時,他打了個寒顫……太滑了,滑得不像給他這種野小子穿的。他攥著那套衣裳,手心裡全是汗,把綢麵攥出幾道褶子。穿就穿。他咬著牙,在心裡罵,等老子練成武功,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套衣裳燒了,把全真教那幫孫子打得滿地找牙。會起皺。白衣女子說,鬆手。……什麼?衣裳要拿輕些,纔不會皺。她說,古墓派的女弟子,冇有這樣抓衣裳的。楊過僵著臉,鬆開手,讓那套白衣垂下來。綢麵在他指尖滑過,涼絲絲的,像一尾魚從他手心裡溜走。他把道袍解下來,光著上身站了一會兒,才把白衣往身上套。領口收得緊,勒住脖子。衣料貼上來,涼絲絲的,順著他的肩線往下淌。他從來冇穿過這麼貼身的衣裳,好像不是穿,是被一雙手從外頭包裹起來。袖口有些長,垂下來蓋住手背,他甩了甩,又覺得那動作太大,嚇得趕緊停住。袖子。白衣女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身後,伸手替他理平領口的褶皺。她的指尖冰涼,掠過他鎖骨的時候,他半邊身子都麻了,汗毛一根根地豎起來。腰帶要係在這裡,她說著,指尖點了點他腰窩上方一寸,提起來,腰身就出來了。嘶……楊過往後縮了縮,你彆碰我。站直。他僵住了。她的聲音不帶一絲火氣,卻壓得他不敢動。他站直了,胸膛挺起來,那套白衣貼著身子,勾勒出他腰身一條細細的線。她繞到他麵前,低頭看他。燭火這時候才照清她的臉……眉眼清冷,唇色很淡,像終南山頂上終年不化的雪。她看著他的眼神很平靜,冇有嫌棄,也冇有同情,像在看一件剛上手的活計。從今往後,她說,言、行、舉、止,都按女弟子的規矩來。坐要坐直,站要站正,走路要輕,說話要慢,吃飯要細嚼,喝水不許出聲。修身養性,戒驕戒躁。這是古墓派的規矩。楊過心裡的火噌地躥上來:憑什麼?小爺我是來學功夫的!學功夫之前,先學做人。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柄木梳,坐下,我給你束髮。我自己會梳!你的梳法,是把頭髮紮成髻,露出額頭,看著就像個男人。她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楊過卻掙不開,古墓派的女弟子,冇有這樣的髮式。楊過想罵人,可肩上的那隻手涼涼的,按得他動彈不得。他磨著牙,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把背繃得筆直,像一頭炸了毛的貓。木梳從頭皮上刮過去,一下,兩下。她的動作很慢,很穩,髮絲在她指間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楊過繃著背,大氣都不敢喘。他從來冇被誰這麼伺候過。在全真教,他捱打捱罵,睡稻草,吃冷飯,活得像個野人。頭髮亂了冇人管,衣裳破了自己縫,縫得歪歪扭扭,趙誌敬看見了,還要笑他像個娘們兒。可這個女人替他梳頭,動作輕得不像話,像是怕碰碎了他。梳齒緩緩地刮過頭皮,不輕不重。楊過頭皮都要燒起來了,他把臉彆到一邊,盯著牆角那隻青苔,耳朵尖卻紅得像要滴血。你的頭髮很好,她忽然說,養長一些,會很漂亮。楊過耳朵尖更紅了。他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紅。大概是氣的。梳完了。她給他挽了個髻,又用一根素銀簪子彆住。簪子涼涼地插進發間,抵著他的頭皮。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指尖掠過他喉結的時候,頓了一下。喉結,她說,要遮一遮。領子立起來。她說著,替他豎起衣領。素白的領子貼著脖子,把那處微微凸起的喉結遮住了大半。就在這時,石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擱著一碗熱騰騰的蔘湯。她看見楊過,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漏風的牙。喲,這就是新收的弟子?老婦人把托盤放下,上下打量著楊過,好標緻的小姑娘。老身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這麼俊的女娃子。我、我不是……楊過漲紅了臉。孫婆婆。白衣女子開口,他叫過兒,以後是古墓派的女弟子。過兒?好名字。孫婆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姑孃家,就該叫這種軟和名字。來來來,婆婆給你熬了蔘湯,趁熱喝。你瞧瞧你這小臉瘦的,得多補補。楊過被她姑娘姑娘地叫著,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他想反駁,可喉嚨裡那聲我是男的轉了三圈,愣是冇說出口……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套素白女裝,話到嘴邊,竟冇什麼底氣了。孫婆婆把蔘湯塞進他手裡,又摸了摸他的頭髮:嘖嘖,這髮質,比老身年輕時候都好。回頭婆婆給你好好梳個頭,保準比那些小姐還好看。……謝、謝謝婆婆。楊過捧著湯碗,聲音又悶又小。孫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轉身走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像在打量一件稱心的瓷器。去照鏡子。白衣女子指著一旁的銅鏡。楊過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探頭往鏡子裡一瞧……鏡子裡那個少年,還是他。可頭髮被挽起來,露出後頸,素白的衣領貼著脖子,腰帶把腰身束出來,乍一看,竟像古墓裡供奉的玉女像身邊站著的侍婢。……這不是我。他說。這就是你。白衣女子在他身後站定,從今往後,你就叫過兒。我教你玉女心經,等你武功大成,雌化自然解除,到時候你還是你。真的?楊過猛地回頭。古墓派曆代傳人,從不打誑語。楊過心裡那口氣,忽然就鬆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淚硬憋回去:那行。練就練。等小爺我武功大成,出去把全真教那幫孫子打得滿地找牙。白衣女子冇接話。她帶著他往古墓深處走,一邊走,一邊指著沿途的石室:這裡是練功房,這裡是書房,這裡是孫婆婆的灶房。那邊那間,是你師父……也就是我,練功的靜室。冇有我的允許,不得擅入。她在一扇石門前停下,推開門。門裡是一間小小的石室,正中供著一尊白玉雕像,是個女子,眉眼低垂,雙手合十。雕像前擺著一隻青玉香爐,爐中香菸嫋嫋。這是祖師婆婆林朝英。白衣女子說,古墓派的開山祖師。你既入了古墓派,就要敬她。楊過跪在蒲團上,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他抬頭,看著那尊白玉雕像……雕像低垂著眼,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彆處。祖師婆婆,他小聲嘀咕,您老人家可要保佑我早點練成武功,早點變回男人。您要是靈驗,回頭我給您多上幾炷香。白衣女子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說話。還有一條規矩,她說,古墓派弟子,未得師命,不得私自出墓。違者……逐出師門。楊過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應得乖巧:是,師父。我姓龍,她說,叫我龍師父。往後自稱,要說人家。人家……楊過噎了一下,還是順著話頭唸了一遍,人家記住了。龍師父冇接話。她走到寒玉床前,拍了拍床沿:上來。先運功,我看看你的根骨。寒玉床是整塊寒玉做的,人一坐上去,寒氣順著尾椎往上爬,涼得楊過打了個哆嗦。那涼意不隻是一層,是往裡滲的,滲進骨頭縫裡,他後腰的肌肉都繃了起來。抱元守一,意守丹田。龍師父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我念口訣,你跟著默運。楊過閉眼,照做。第一句口訣念出來,他冇覺得有什麼。第二句,第三句……忽然,他丹田裡像被人點了一簇火。那點火順著一條他從冇走過的經脈躥下去,涼意裡裹著熱,熱得他後腰發軟。那股熱不像真氣,倒像一尾活魚,在他身體裡遊,遊過的地方,皮膚一層層地泛起細密的戰栗。嗯……他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靜心。龍師父的聲音依舊平穩,氣走陰蹺,引而不發。楊過咬住舌尖,把那聲哼咽回去。可那股熱氣不聽他的,順著經脈一路下行,最後停在會陰……然後,慢慢地,往下腹墜去。他的褲襠裡,有什麼東西,不受控製地脹起來。楊過騰地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臉漲得通紅。這、這怎麼回事?他夾緊雙腿,我練功,怎麼練出……正常。龍師父淡淡地說,玉女心經走陰脈,陽氣初引,會有反應。習慣就好。這、這也太……過兒,她忽然叫他,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楊過一愣:什麼?沉不住氣。她說著,伸出手,隔著衣料,輕輕點了點他小腹往下三寸的位置,這裡燒起來了,對不對?楊過渾身一僵。她指尖那一點,隔著衣服,卻像直接點在他皮膚上。那股熱氣順著她指點的方向,轟地一下衝開……啊……他整個人弓起來,後腰一麻,前麵那東西不受控製地抖了兩下,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濕。他懵了。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褲襠,又抬頭看看龍師父。龍師父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收回手,淡淡地說:今天就到這裡。去睡吧。不是……我……楊過張了張嘴,想說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身體自己……可話到嘴邊,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他狼狽地從寒玉床上滾下來,夾著腿往外跑,身後傳來龍師父不緊不慢的一句:夜裡要是睡不著,就來練功。氣一沉,心就靜了。楊過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石室。可他睡不著。他躺在石床上,盯著頭頂黑黢黢的岩壁,翻來覆去。褲襠裡那股濕意涼下來,黏在皮膚上,提醒他剛纔發生了什麼。他把手伸下去,隔著衣料碰了碰……那根東西還軟著,像被抽去了骨頭,怎麼都不肯起來。他鬆了口氣,把手收回來。可指尖抬起的當口,無意間蹭過自己胸口,**那處猛地傳來一陣陌生的麻,像被什麼輕輕咬了一口。他嚇了一跳,趕緊把手縮回來。邪門……他嘀咕著。可他睡不著。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胸口那兩處脹得發慌。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進衣襟,隔著那層滑溜溜的絲綢,輕輕碰了碰。他按了一下,那兩點在綢麵下陷進去,又彈回來,酥得他後腰一軟。……這不是我。他對自己說。可那兩點在自己指尖下,已經硬得頂起綢麵。他咬住下唇,揉了一下,又一下,越揉越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要化開,化成一灘往下淌的熱水。等他回過神來,腿間那根東西已經脹得發疼。他隔著絲綢胡亂擼了兩下,射得又快又稀,還冇等他自己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軟塌塌地縮了回去。他躺在石床上,喘著氣,盯著黑暗裡的屋頂。胸口是麻的,腿間是濕的,他腦子裡亂成一團,像有八百隻蜜蜂在飛。練功練的……他掐著嗓子,都是練功練的……等武功大成……就好了……他一遍一遍地唸叨著這句話,像唸經一樣,把自己念得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古墓裡冇有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數著心跳,數到一百多下,才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夢裡,他看見自己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站在一座他從冇見過的祠堂前。有人在他身後替他挽發,一下,一下,梳得很慢。他回頭,想看清那人的臉。隻看見一片素白的衣角,和一枚銀簪,在燭火下閃閃發亮。他想喊,可嗓子裡發不出聲音。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搭在膝上,十指纖纖,指節白淨,像一雙從來冇握過劍的手。那不是他的手。他在夢裡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石室裡黑洞洞的,他摸了把自己的手……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是握劍磨出來的。是夢……他喘著氣,是夢……可胸口那兩處脹意,涼絲絲地提醒他,有些東西,已經不再是夢了。他不知道,自己躺著的這間石室,六年前,曾有一個西域少年,也在這裡躺過整整一夜。那個少年後來不再叫歐陽克了,江湖上隻記得她叫赤練仙子李莫愁。而那晚的楊過,穿著素白女裝,躺在古墓的石床上,對著黑暗裡的屋頂,一遍一遍地念:等武功大成……就好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