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洗心室·前史(4797字)
古墓深處有一間石室,尋常人一輩子走不到那裡。門前冇有鎖,隻有一道經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得油亮的石門坎。門楣上刻著三個字,筆畫早就被青苔啃得模糊……洗心室。室中央擺著一尊白玉像,是個女子,眉眼低垂,雙手合十。像前的青玉爐裡,香灰積了厚厚一層,像是幾代人的心事都堆在了這裡。玉像腳下有一塊碑,不大,齊膝高。碑上刻著名字。最末一行,是個西域名字,被人用劍劃了三道。每道都深得見了底,像是刻碑的人,跟這三個字有什麼深仇大恨。多年後,那個名字的主人會回到這裡。那時候她已經不用歐陽克這個名字了,江湖上隻記得她叫赤練仙子李莫愁。她會在碑前站很久,然後親手,把另一個名字,鑿進那塊碑。而這一夜,碑前還冇人。歐陽克醒過來的時候,先聞到一股香。那股香說不清是什麼,甜絲絲的,混著一點藥味,鑽進鼻子裡,連骨頭縫都跟著發酥。他想睜眼,眼皮卻沉得像壓著石板。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他隻記得白駝山的風,記得叔父歐陽鋒蹲在他床邊,掰著他的下巴,往他嘴裡塞了一顆黑乎乎的藥丸,說:克兒,西域待不下去了。送你去個地方,學一身好功夫。他說好。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此刻他躺在一塊冰涼的玉上,寒氣順著脊背往上爬,爬得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卻像不是自己的,軟綿綿的,抬不起來。醒了?一道女聲從頭頂落下來,不輕不重,像一瓢涼水。歐陽克終於睜開了眼。他看見一尊白玉像垂著眼看他。玉像旁邊站著個白衣女子,看不清年紀,隻覺得她整個人白得發冷,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這裡是古墓派。白衣女子說,從今往後,你是我師妹。我姓龍。……師妹?歐陽克嗓子發乾,想笑,我是男的。男的也分先來後到。白衣女子淡淡地說,你既入了洗心室,這間石室裡就冇有男人。歐陽克張了張嘴,冇說話。他到底是被叔父親手送來的,知道在這裡撒野冇用。他轉了轉眼珠,打量這間石室……四麵石壁,一尊玉像,一塊碑,一隻香爐。乾淨得不像人住的地方。規矩很簡單。白衣女子……龍師姐……說,第一,每日卯時來此,運功三個時辰。第二,言行舉止,都按女弟子的規矩來。第三,不得私自出墓。違者……她頓了頓。你也回不去白駝山了。叔父把你托付給我的時候說了,教不好你,就不必回去了。歐陽克心裡一涼。他到底是少年人,心裡那點傲氣被這話一激,梗著脖子就想回嘴。可話到嘴邊,他忽然想起叔父塞藥丸時的那隻手……那隻手又大又穩,半點冇有商量的餘地。他閉了嘴。運功吧。龍師姐說,你身上被我灌了一夜的玉女心經,氣機已經轉陰。此刻不動,過了時辰,經脈裡的陰氣會反噬。她說著,伸出手,按住歐陽克的胸口。那隻手涼得像一塊玉,貼上來的時候,歐陽克渾身都僵了。他感覺到一股涼絲絲的真氣,順著那隻手掌,從他心口往下滲……不是疼,是酥,酥得他後腰發軟,兩條腿差點冇併攏。嗯……他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靜心。龍師姐的聲音依舊平穩,氣走陰蹺,引而不發。歐陽克咬住舌尖,想把那聲哼咽回去。可那股涼氣不聽他的,順著經脈一路往下遊,遊過丹田,遊過會陰,最後停在他腿間……然後,慢慢地,往下腹墜去。他的褲襠裡,有什麼東西,不受控製地脹了起來。這、這怎麼回事?他驚得夾緊雙腿,我運功,怎麼運出……正常。龍師姐收回手,語氣冇有半分起伏,玉女心經走陰脈,陽氣初引,會有反應。習慣就好。她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對了。她說,這間石室裡,從今往後冇有我。女弟子自稱,要說人家。記住了?歐陽克坐在玉床上,褲襠裡那點脹意涼下來,黏在皮膚上。他盯著那扇合攏的石門,喉嚨裡那句憑什麼,轉了三圈,愣是冇敢說出口。他想起叔父的手,想起那句教不好你,就不必回去了。他閉著眼,把那股氣往下壓。可越是壓,那股涼絲絲的酥,越往他腿間鑽。人家……他咬著牙,低低地念,人家記住了……日子一天天過去。歐陽克慢慢發現,這間洗心室的規矩,比他想的要多。龍師姐每隔三日會來一次,教他新的口訣,查他的氣機。她說話永遠不帶情緒,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經文。可她教的東西,卻一樣一樣地,改變著他的身體。規矩比武功先到。第一日起,龍師姐就把他那身白駝山的錦袍收走了,換上一套素白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蠶絲,滑得像水,貼著皮膚涼絲絲的。他伸手去拽衣襟,想把領口扯鬆些,被龍師姐一根手指按住手腕。領口要收著。她說,露出喉結,不成體統。體統?歐陽克想笑,我又不是姑孃家。在這間石室裡,你就是。龍師姐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根素銀簪子,坐下。我給你束髮。歐陽克坐著,讓那根木梳從頭皮上刮過去。一下,兩下。龍師姐的手又輕又穩,梳齒刮過頭皮時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酥,他半邊頭皮都麻了,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他長這麼大,除了奶孃,從冇被誰這麼伺候過。你的頭髮很好。龍師姐說,養長些,會很漂亮。漂亮是姑孃家的事。他梗著脖子。你如今就是姑孃家。她說著,指尖點了點他的後頸,衣裳要提起來,腰身就出來了。走路要輕,步子要小,裙襬纔不掃灰。坐要坐直,兩膝併攏,腿不許岔開。她一句一句地說,歐陽克一句一句地聽。他想反駁,可每當他張口,龍師姐就低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像在看一塊還冇雕完的玉。他被那樣的眼神看著,喉嚨裡的話就噎了回去。他到底是被叔父送來學功夫的,不是來吵架的。夜裡他躺在石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素白的衣裳貼著身子,領口勒著脖子,腰帶束著腰,哪哪兒都不對勁。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腰……好像真的細了一點,他以前從冇注意過。邪門。他嘀咕著,把手縮回來。可他睡不著。第一個月,他的聲音開始發細。他起初冇注意,直到有一天他喊孫婆婆打水,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那聲音又軟又綿,話尾還帶著點黏糊糊的拖意,像是喉嚨裡被什麼東西泡軟了。孫婆婆端著水進來,上下打量他,笑出一口漏風的牙:喲,小公子這嗓子,比老身年輕時候都好聽。歐陽克漲紅了臉,想說我是男的,可喉嚨裡滾出來的聲音又細又軟,那三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竟冇了底氣。第二個月,他的腰開始變細。他站在洗心室那塊碑前練功,一抬眼,看見玉像腳邊的銅鏡裡映出個人影……白衣服,細腰,長髮散在肩上,眉眼軟軟地垂著。他嚇了一跳,退了一步,才發現鏡子裡那個姑娘,就是他自己。……這不是我。他小聲說。這就是你。龍師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玉女心經走陰脈,你這才練了多久,體態就跟著走了。你要是好好練,再過半年,連骨頭縫裡的陽剛氣都會化乾淨。那我還是不是男的?歐陽克猛地回頭。武功練成了,自然就解了。龍師姐說,古墓派曆代傳人,從不打誑語。歐陽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冇從她臉上看出半點破綻。他隻好轉回身,對著銅鏡,把自己看了又看。他到底年輕,又拗著股勁,想著反正練成就能恢複,索性由著它去。可他冇有注意到,每次運功的時候,那麵銅鏡裡的姑娘,眉眼都會比上一次更軟一分。他也冇有注意到,龍師姐看他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更像在看一件……已經上了手、就快成型的活計。他更冇注意到,洗心室那塊碑上,他的西域名字,正一筆一劃地,被刻進石頭最深處。入夜,他躺在石床上,被那股涼絲絲的酥攪得睡不著。他試著像白天運功那樣,把氣往丹田收。可氣一沉,胸前那兩處就傳來一陣陌生的脹,像有兩隻螞蟻在皮膚底下爬。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進衣襟,隔著那層滑溜溜的絲綢,輕輕碰了碰。絲綢涼絲絲的,貼著他的指腹。他按了一下,那兩處軟肉在絲綢下微微陷進去,又彈回來……那觸感陌生得他心尖都抖了一下。……這不是我。他對自己說。可他的手,卻挪不開了。他隔著絲綢,來回地揉著那兩處,越揉越麻,越麻越停不下來。那感覺從胸口往下淌,淌過小腹,他腿間那根東西,竟也跟著硬了起來。嘶……他倒吸一口涼氣,想把手抽出來。可手指卻像生了根。他咬著牙,隔著絲綢握住自己,擼了兩下。絲綢的觸感又滑又涼,磨得他一個激靈……射得又快又稀,像漏了底的壺,他還冇來得及感受,就軟塌塌地縮了回去。他躺在石床上,喘著氣,盯著黑暗裡的屋頂。胸口是麻的,腿間是濕的。他腦子裡嗡嗡的,像有八百隻蜜蜂在飛。練功練的……他啞著嗓子,都是練功練的……等武功大成……就好了……他一遍一遍地唸叨著這句話,把自己念得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夢裡,他看見自己穿著大紅嫁衣,站在一座他從冇見過的祠堂前。有人在他身後替他梳頭,一下,一下,梳得很慢。他回頭,想看清那人的臉。隻看見一片素白的衣角,和一枚銀簪,在燭火下閃閃發亮。第三個月,攝魂術來了。那天夜裡,龍師姐破例在洗心室留到很晚。她讓歐陽克坐在玉像前,自己繞到他身後,伸出手,矇住他的眼睛。今夜學攝魂術。她說,攝魂術是玉女心經的根基,也是這間石室的規矩。你跟著我的聲音走,我說什麼,你記什麼。歐陽克眼前一片黑。龍師姐的指尖涼涼的,貼著他的太陽穴。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像一根根針,輕輕紮進他的耳朵裡:你是女子。你生來就是女子。你叫……她頓了一下。你叫什麼?歐陽克張了張嘴,腦子裡歐陽克三個字明明就在嘴邊,可那三個字卻像被什麼糊住了,怎麼也吐不出來。……人家……他聽見自己說,人家叫……叫歐陽姑娘。龍師姐說,從今往後,你叫歐陽姑娘。白駝山的歐陽克,已經死了。歐陽克……死了……死了。龍師姐的聲音又軟又穩,他死在上個月那個夜裡。從今往後,你是古墓派的女弟子,是我師妹,叫歐陽姑娘。歐陽克……歐陽姑娘……坐在玉像前,眼前一片黑,耳朵裡像是隔了一層水,什麼都聽不真切了。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他隱約覺得歐陽克不該就這麼死了。可他的身體,卻軟軟地伏下來,伏進那股涼絲絲的香味裡。乖。龍師姐鬆開手,運功吧。把那股氣,往丹田裡收。收得越乾淨,你越是姑娘。他照做了。運功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衣,細腰,胸前那兩處軟肉在衣料下微微隆起。他伸手碰了碰,指尖觸到那兩處時,半邊身子都麻了,一股陌生的酥,從胸口直往下淌。……這不是我。他小聲說。可他的手,卻捨不得放下來。往後的日子,他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個女子,也一天比一天更清楚自己不是。那兩年多裡,他跪在玉像前,學龍師姐唸經,學她走路,學她說話,把歐陽克三個字一點點埋進最深的石頭底下。他假裝皈依,裝得比誰都像。他騙過了龍師姐,騙過了孫婆婆,騙過了整座古墓。隻有他自己知道,那顆心從來就冇洗白過。他像一塊浸在**裡的石頭……外頭被泡軟了,裡頭那點又硬又冷的東西,一直都在。他也說不清那兩年是怎麼過來的。白天,他跟著龍師姐,一句一句地學她說話。龍師姐教他,女子說話要慢,話尾要收,笑不露齒,行不搖裙。他學得很像,像到有一回,龍師姐望著他出神,說了句師妹越來越像我了,語氣裡竟有一絲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滿意還是憐憫的東西。夜裡,他一個人坐在洗心室的玉像前,把那點又硬又冷的東西,從心口最底下挖出來,一遍一遍地看。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龍師姐。他學得再像,也隻是像。那具身體是洗軟了,可心裡那根刺,從來冇被拔出來過。入墓第三年的那個夜裡,他最後一次走進洗心室。玉像還垂著眼。香爐裡的香還燃著。碑上他的名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掏出袖中短劍,對著那三個字,狠狠地劃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深。歐陽剋死了。他對著碑說,從今往後,江湖上隻有李莫愁。他轉身要走,卻在門口停住。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尊白玉像,看了一眼那塊碑,又看了一眼……龍師姐那間緊閉的靜室。師姐,他輕聲說,你洗得那麼乾淨,一定很痛快吧。可我洗不乾淨。我既不是男人,也做不成你那樣的聖母。那我隻好,把你拖下來,跟我一起爛。他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終南山的夜色裡。身後的古墓,重新合攏成一塊沉默的石頭。多年後,這塊石頭會重新被撬開。會有人,跪在門口,把這座墓的沉默,帶進來。而那間洗心室裡的碑,會多一個名字。碑上那三道劃痕,會在月光下,等著它的主人回來。彼時,楊過還在全真教的思過崖上,挨著戒尺。他罵趙誌敬狗道士的時候,遠在古墓深處的李莫愁,正把一截西域香料,撚碎在掌心。她聞著那股甜絲絲的藥味,眯起眼,笑了。快來了。她說,我那師妹,快要撿到一個,比我當年還要麻煩的東西了。她把那撮香灰,對著終南山的方向,輕輕吹散。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