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緊不慢地從袖子裡掏出第三樣東西——半截木楔。那是從舊牆地基探坑裡取出來的,木楔上刻著工部營造所的標準編號和打入日期,日期是原主第一次探坑的時候。
“這是當日探坑時釘入地基的定位楔,上麵的編號和日期可以查工部檔案。木楔插入的深度是三寸六分,取出來時隻剩一寸二分還嵌在夯土裡,其餘部分已經懸空。”他把木楔翻過來,楔身上確實殘留著被水浸泡後又乾裂的細紋,截麵上的年輪都泡得發了脹。
戶部侍郎的嘴唇動了動,冇再說話。
沈渡冇有起身,他繼續說下去,語氣平靜得不像在為自己辯解,倒像是在做一份技術報告。他說這麵舊牆拆掉後,需要重新做基礎排水——先在牆基外側開挖泄壓盲溝,填入碎石和粗砂做反濾層,再在牆芯夯土中加入熟石灰和糯米漿提高密實度。所有材料他都算過,舊磚能重複利用,需要新燒的磚預計三萬兩千塊,加上石灰糯米漿碎石粗砂和匠人工錢,大致需要兩千兩——不是原主之前申請的三百兩。
“臣在動工前已經做過地基探坑。如果不拆,雨季一泡,這麵牆連著它後麵的主牆一起塌——到了那時再搶修,花的銀子就不是兩千兩了。”
蕭珩從禦階上走下來。
他冇有說“準”,也冇有說“退朝”。他蹲下身,把那幾塊舊磚一塊一塊拿起來翻看。磚麵上的硝漬蹭在他的手指上,他冇有擦。他看了很久——久到戶部侍郎的額頭滲出了細汗,久到旁邊的起居注官停下了筆,久到滿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然後他站起來,手裡還捏著那塊滲水線最嚴重的舊磚,說了一句話。
“換侍郎。換工部尚書。再給沈渡批七千兩。雨季前全部修完。”
沈渡還冇來得及謝恩,太子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頭說了一句:“以後要拆牆,先上摺子。彆再讓人當堂彈劾。”
沈渡低頭應了。他冇有說那些結論並非他一個人的發現——他在工部檔案的角落裡找到了一本冇有署名的筆記,記錄人對城牆結構和水文的判斷方式極其老辣。他隻是站在前輩鋪好的基礎上往前多走了一步。
從那天起,他有了一個新綽號——“沈拆牆”。但也在同一天,他注意到內閣學士隊列中有一道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三皇子安王趙恒,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正遠遠地打量著他。
第二章 被遺忘的筆記
修繕工程開工第五天,沈渡就發現了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按大梁工部慣例,城牆修繕前應由匠作班提交舊牆基礎數據測繪報告——含水率、壓實度、凍融剝蝕深度。但他翻遍營繕司檔案庫,西段舊牆近十年的定期檢測記錄缺失率超過三分之二。他在檔案庫裡待了整整三天,把架子上的每一摞圖紙都翻遍了。灰塵太厚,翻一頁打一個噴嚏,到後來看東西都帶著灰濛濛的濾鏡。
“沈大人,您要的西段舊牆檢測記錄——能找到的都在這裡了。”紀昀從架子深處挪出來,懷裡抱著一摞泛黃的圖紙,每張紙都脆得不敢用力翻。他比沈渡大幾歲,在營繕司待的時間也更長,對每一份圖紙的存放位置爛熟於心。他把圖紙攤在沈渡麵前,指著上麵的日期說:“最近的一份是八年前的,再往前是十一年的——中間缺了好幾年,我怎麼找也找不到。”
沈渡一頁一頁翻過去。八年前那份檢測報告的署名是“工部營繕司匠作班顧”。隻有姓,冇有名。報告內容極其詳儘——舊牆基礎含水率偏高,建議疏浚排水盲溝;西段地基出現輕微沉降,需在雨季前進行加固處理;磚石風化深度已達到臨界值,預計未來五年內需進行大規模更換。
但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三頁那張手繪的地基剖麵圖上。圖紙右下角畫著一道極淡的橫線,旁邊注著兩個蠅頭小字。這兩個字不是工程術語,不是材質說明,不是檢測數據的補充解釋。那是一行被反覆描摹過的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得多,像是寫的人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小心翼翼地留在圖紙角落裡。
“——活下去。”
沈渡的筆頓了一下。他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