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沈大人要拆牆
沈渡穿來的時機非常不巧。大梁承德十九年三月初七,工部營繕司主事沈渡——也就是他——正在朝會上被戶部侍郎當眾彈劾。正殿裡的蟠龍柱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他從六品末位出列,站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中心,手裡攥著半截還冇畫完的新城牆結構草圖。
這一切的起因還要從三天前說起。三天前沈渡剛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陳設簡陋的值房裡,窗外是連綿的灰瓦屋頂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他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接受自己穿越了的事實——前世最後記得的畫麵,是自己在勘察一段宋代古城牆時突遇牆體區域性坍塌,他推開了身邊的實習生,自己卻被砸中了頭部。
他在前世的建築科學研究院乾了五年,專攻古城牆防禦體係與曆史建築結構加固。從《營造法式》到《城防錄》,從夯土密實度測試到石灰糯米漿配比實驗,他做過無數份檢測報告。可他轉正後第一次獨立負責的就是抗震加固項目。但那些圖紙上畫的每一道裂縫,前世冇有一道是真的需要他去擋箭的。這輩子還冇等他把工部的規章製度翻完一遍,原主留下的爛攤子已經找上門來。
原主半年前以“基礎滲水嚴重、夯土層被掏空近半”為由,奏請拆除內城西側十二丈舊牆。摺子遞上去石沉大海,等批覆等了半個月,戶部的迴文隻有四個字——“暫緩議處”。原主等了半個月又上了第二道摺子,這次附了地基探坑的詳細數據:舊牆基礎滲水嚴重,夯土層被掏空將近一半,再不拆今年雨季一泡就會塌。不是塌一麵,是連著它後麵的主牆一起塌。戶部批是批了,批了三百兩銀子——修一丈城牆的最低造價都不止這個數,十二丈舊牆的拆除和重建,起碼需要兩千兩。原主拿著那三百兩銀子去請示營繕司郎中,郎中讓他先動工,說銀子後續會補批。他信了。牆拆到一半,後續銀子的摺子被戶部壓了下來,一壓就是兩個月,拆了半截的工地就那麼晾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後彈劾就來了。戶部侍郎彈劾他的罪名就一條——私自拆除內城西側十二丈舊牆,未批先建,違反大梁《城垣修繕條例》第四條第1項。罪名的措辭極其精妙:“借修繕之名行拆毀之實,未經聖裁擅自處置城防要段。”
沈渡站在朝堂末位,把手裡那張還冇畫完的城牆結構草圖從袖子裡抽出來,在工部同僚們擔憂的目光中展開。禦座側首,太子蕭珩把彈劾奏摺往旁邊一擱,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沈大人,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沈渡抬起頭。前世在建築設計院被甲方罵過、被施工隊懟過、被專家評審會當場推翻方案過——但被滿朝文武集體注視確實是頭一回。他開口之前先在心裡把那半截塌牆的受力分析做了三遍。
“殿下,能讓臣去拿幾樣東西嗎?”
蕭珩看了他片刻,抬手準了。
沈渡退出正殿,快步穿過宮門,一路小跑到內城西側的工地。現場和原主拆牆時相比已經又淋了半個月的春雨,半截斷牆像一排爛牙,斷口處的夯土被雨水泡成了泥漿,順著牆根淌出一條暗黃色的水道。他在泥水裡蹲下身,從舊牆上拆下來的那堆廢磚裡挑了新舊各幾塊,用袖子裡那塊本來就沾著墨漬的舊布包好,抱回了正殿。
他把那些新舊牆磚在正殿地上一字排開。舊磚上深褐色的滲水線已經蔓延到磚麵近一半的高度,磚底泛出一層霜白色的硝——那是石灰被雨水反覆沖刷後的析出物。殿中竊竊私語漸起,幾個年紀大的朝臣皺了皺眉——他們的宅子裡也滲過硝。
“舊牆基礎滲水嚴重,夯土層被掏空了將近一半。”沈渡蹲下身,用手指沿著舊磚上的滲水線畫了一道,“這是兩個月前化凍時的水位。旁邊這些白色粉末是硝,石灰被雨水反覆沖刷纔會析出。這麵舊牆的地基已經失去了承重能力,雨季一到必然坍塌。不是臣要拆它——是大梁的雨季要拆它。”
戶部侍郎冷笑一聲:“你拿什麼證明這磚就是從那段舊牆上拆下來的?不是在彆處找了塊壞磚來搪塞?”
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