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音韻箏意
皇伊賢繼位那年追封皇皓雪為德昭帝,建衣冠塚葬於淵陵。
所以那因德昭帝失蹤而引發的九年戰亂,也稱作德昭之亂。
正在參加音律測評的我,發現脖子上掛著的白色麟甲忽然消失的時候,便知道是聖佑回來了。
雖音律按樂器不同有不同的教習,但測評卻是在一起。
韻律樓建了高台,綠色的絲絛裝飾著四周,將場地圈了起來。
學子們都拿了軟席坐在下首,教習同坐在方台兩側,還有專門負責考察的總教習以及先生在台的正前方的高台上。
已經立冬,我和明月坐席相鄰,彼此裹著厚厚的大氅抱著手爐也還是被吹得鼻頭和臉頰發紅。
還冇排到我們上場演奏,便在小聲討論著台上學子的水平,來估摸著自己能排到多少名。
不久排到我們熟悉的第一個人自然是夙歌,向來在學子間流傳,夙歌的古蕭乃是可與國手相比較的水平。
因冇一起習練過,此時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他今日學子袍外披了一襲墨色的大氅,在上台時解下放在案幾上,拿了古蕭便泰然自若的走了上去,行過禮,報過姓名和曲目。便在先生的示意下開始演奏。
我依稀聽見他說的曲目似是初心二字,心中一動,手也下意識握緊了手爐。
蕭曲我在宮中也曾聽樂師在宮宴舞曲上伴奏過,雖是獨奏,但到底是舞的陪襯。
而此時在這廣袤的天地間,那個少年挺拔的身影立在高台上,微風吹動著他的衣襬,黑色的髮絲飄起。映著四周起舞的綠色紗幔,他將古蕭湊近嘴邊。
一曲音起,清淺淡然而一轉則似燦爛驕陽,純淨溫暖。
將我帶回那日的迴廊,他的眼眸,他的笑。而後曲意漸深漸遠,之後卻是大氣澎湃的氣勢展露出來,他似已馳騁於戰場,金戈鐵馬,建功立業。
細微轉折處卻又婉轉似低語呢喃,在思念心中的人。一點一滴聽得人心中豪氣澎湃又細膩綿長。
他並不隻是在我麵前時的羞怯,溫暖的小小少年。而是終會走向遠方,時間的推進,他會成長。
兒女情長隻是我們兩個的事,而他的人生更多的是家國天下與征戰沙場的肆意。
在那個世界,我虛活到十五歲便來到這裡,一夕與帝王作伴。
能遇見夙歌是我的緣,也是我冥冥之中的宿命。
一見鐘情這四個字如此俗氣,卻如此可遇不可求。
待他曲畢下台,卻是望向我。我立刻伸手豎起大拇指,奉上一個笑容。
他亦淺淺的笑起來,拿了大氅未穿便走了回來。坐回與我不遠的坐席上。
冇過幾個便到了明月,她路過我時,和我默契的擊了一掌。“加油。”
我把我的新型詞彙不自覺間便傳輸給了身邊的人,他們接受能力還是挺好的,往往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他們也都能自己編個解釋給我補上漏洞。
明月上台時,台上已有常侍幫忙放好了箏。明月行過禮,報名,報曲目。而後坐在古琴旁邊,調了下音,撥弄兩下試了試,方示意已經準備好了。
我看把明月當成女兒般疼愛的李教習臉上滿意的笑抑製不住的流露出來。
明月的音律造詣可謂是與生俱來。
相比夙歌的可媲美國手則不同,明月的曲風自成一派,有著同水平國手所不能及的靈動與意境。
或者說,她已經不受技法用巧的約束,而是人與樂渾然一體的相輔相成。
此時明月顯然用心在彈奏,我閉上眼睛,耳邊是春天花開的聲音,鳥鳴的聲音,眼前浮現穿著美麗的小姑娘在花叢間嬉笑追逐………
這一曲甚是美妙,明月的高水平發揮,讓音律在眾人耳邊一直盤旋不去。
而明月之後就是舞明霞,不少知道她水平的學子不約而同都發出了長長的哀嚎。
舞明霞自己上台時臉也都皺成了苦瓜。
果不其然,那把精工巧造的琵琶在她的魔爪摧殘下發出了令所有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摧枯拉朽般掃乾淨了明月留下的動人旋律。隻留下魔音入耳。
但這是測評,她在繼續彈,一曲未完,連總教習先生也不能喊停。
總教習先生還有眾教習真的是努力想顯示的夠沉穩鎮定,又實在是被摧殘的想吐血,臉部表情都扭曲起來。
其實若非明月的古琴珠玉在前,舞明霞的琵琶也不至於會顯得如此嘈雜難聽。
終於一曲終了,眾人如蒙大赦。
而後又隔了幾個才終於輪到了我。
我準備的是《梁祝》。我記得的那版本是小提琴,古箏和琵琶的配合演奏。
但此時我隻能獨奏,所以早早和明月討論將曲譜做了些調整來適合獨奏也能儘量體現曲意。
來這個世界時我是個樂器盲,讓我唱兩首流行歌還行,吹拉彈唱是哪樣都不行。
偏偏皇伊賢卻是個古琴高手,不僅彈得好,還跟我顯擺過庫藏上千年的那些名琴。
看他有事無事便選了看得上的古琴偶爾來上一曲。
慢慢無聊至極的我也在剛來那一年入了坑,從一開始的被他手把手的指導,到自己勉強成曲,再到可以拿了自己喜歡的流行曲用古琴也能彈出來。
這中間算起來可是至今四年了。
如今一曲純古琴版《梁祝》也彈的很順手。
自音起,古琴低沉,音色明淨而渾厚,含蓄而深沉,古樸而典雅的特質與《梁祝》的旋律完美契合,或許是對那個世界的思念刻在骨子裡,無比思唸的故土,也想去自己的家人朋友,不覺間已是永隔。
一曲《梁祝》滿是懷念。慢慢自己深陷其中,最後不知不覺的淚就嘀嗒落在琴絃上,被劈成兩半。
等最後一個音彈出,我雙手按住琴絃後才恍然發覺自己失態了,悄然拭了眼角。再抬頭看,教習先生們人人滿臉惋惜哀歎之色。讓我心下一凜。不會是因為彈的曲子他們都不看好吧。
等受到示意,我走下台,明月衝我豎起拇指,而夙歌看我的表情卻多了一抹心疼。咦,什麼鬼?
“容霖,你這次發揮的太好了。平常還差有意境的那幾個轉折點,這次竟然天衣無縫。很完美啊。”來不及等我坐下,明月就拉著我說。
“是嗎?我看教習們的表情一個個的都那麼痛心疾首似的。”
“人家哪裡是痛心疾首,那明明是傷感同情惋惜好吧!”
我一愣,瞬間想起程容霖這個名字的本主可是寒門出身,自幼顛沛流離,很是可憐。
然後關聯到《梁祝》,在這並不知原故事的世界,大家當然把我當成了曲中的主角,所以個個都在替我心疼。
一時間想清楚這些,我真的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