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拘。”陸沉重複。
“陳主簿在信紙背麵寫了備註。”宋瑾把公文翻過來。背麵果然有一行工楷小字——“退隱接引使劈柴還債,不可自核。請托街鄰代驗,以防作弊。”
餘念錦把杯子從左手換到右手。“我來驗。”
“你是債權人。”陸沉說。
“債權人也能當覈驗人。陳主簿寫的是‘街坊鄰舍’,我住在客棧後院,算你的鄰舍。”她把公文從宋瑾手裡拿過去,在覈驗人那一欄用指甲劃了一道印子,“隔壁。隔一道牆。”
宋瑾把自己的毛筆遞給她。“得簽字。”
餘念錦接過筆,在覈驗人欄裡簽了名字。筆鋒很細,落筆很輕,和她在客棧裡寫的那三十二張紙上的字跡一模一樣。簽完她把筆還給宋瑾。
“進度表怎麼填。”宋瑾問。
“今天早上劈了十二根。賣了兩根換糖糕,被獾叼走兩根換玉米。”餘念錦指著柴垛新摞上去的鬆木,“淨剩八根。”
宋瑾在表格上記了數。
“獾是誰。”
“排水溝裡住的那隻。黑皮毛,耳後有疤。”
宋瑾的筆停了一下。“那隻獾我見過。三個月前我在城隍廟裡熬夜寫報告,它從排水溝鑽進來,蹲在供台底下啃香爐裡掉出來的供果。我給它掰了半塊饅頭,它叼走了。第二天又來了。後來每回我熬夜,它都蹲在門檻上——爪子捧著一根玉米,放在門檻上給我。我以為是它偷來自己吃的,結果是給我的謝禮。”
陸沉看著劈柴墩上那根玉米。玉米鬚子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它在排水溝裡築了個窩。窩裡有你丟的菸嘴。”餘念錦說。
宋瑾愣了。“我不抽菸。”
“老工的。”陸沉說。
排水溝裡傳來一陣窸窣聲。獾又鑽出來了。嘴裡冇叼東西,空著嘴巴跑到劈柴墩前頭,左前爪在地上刨了三下。然後抬頭望著陸沉,吱了一聲。
“它又餓了?”宋瑾問。
餘念錦把杯子擱在石階上,蹲下身看著獾的眼睛。獾冇躲,黑眼珠和她對視。
“不是餓。它窩裡進水了。昨晚漲潮,潮水倒灌進排水溝,淹了它半個窩。”她站起來看向陸沉,“它來求你修窩。用鬆木墊高窩底。”
獾又吱了一聲。這回聲音更長,拖著尾音。
陸沉把斧頭彆回腰後,從柴垛上抽出四根鬆木。每根都有手腕粗,劈成兩半能鋪好一層。他把鬆木夾在腋下。
“走。”
獾轉身往排水溝跑。尾巴翹得老高,尖上那撮黑毛一閃一閃的。
宋瑾把進度表摺好塞進袖子裡。“修獾窩算不算劈柴進度。”
“不算。”餘念錦說,“算公益。
宋瑾點了下頭,在表格背麵補了一行小字——“另:排水溝獾舍修繕,用鬆木四根,不計入償還進度。”他把公文攏好,轉身往城隍廟裡走。門檻上那隻花貓弓著背伸了個懶腰,喵了一聲跟進去。
排水溝的入口在城隍廟西牆根底下。一叢枯死的鳳尾蕨遮著大半個豁口,撥開枯葉,溝口隻能容一個人蹲著鑽進去。溝壁是青磚砌的,磚縫裡糊著陳年淤泥,表麵爬滿灰白的硝花。潮水昨晚上漲時留下的水印還殘在磚麵上,一條深灰色的漬線高過膝蓋。
陸沉蹲著往裡挪了三丈遠,頭頂突然敞亮了。溝道在這裡塌了個豁口,露出一線天光。獾的窩就在豁口正下方。是個半圓形的石窟,洞壁是天然的海蝕岩,被潮水衝了千百年磨得光滑發亮。洞底鋪著一層乾草和碎布,最底下墊著幾根發黑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