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陸沉把斧頭扛在肩上。廟門口的日頭升高了一截,說書攤還冇開張,白鬍子老頭蹲在石獅子旁邊捲菸絲。炸糖糕攤子的婦人正往油鍋裡撈第一鍋糖糕,油花濺在鍋沿上嗤嗤響。
“它要鬆木乾嘛。”陸沉問。
“築窩。排水溝裡濕氣重,枯枝容易爛。鬆木耐腐,還帶鬆脂味,能驅蟲。”餘念錦把玉米擱在柴垛最頂上,退後一步打量,“兩根換一根。你虧了。”
“玉米還你。柴火我劈。”
“玉米本來就是它給你的。”她把杯子從石階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你可以去崖頂看看它的窩。排水溝儘頭有個豁口,從豁口鑽出去就是海蝕崖的北麵岩壁。沿著岩壁往上爬三丈,有個石窟。石窟裡堆著它攢了三年的東西。”
“你連它窩在哪都知道。”
“樹根。”她說,“樹根底下冇有我不知道的事。鎮上每家的水井打多深,碼頭底下淤泥積了多厚,城隍廟供台底下埋著多少香灰——樹根纏著地脈,地脈告訴我。那獾的窩在石窟最深處,靠牆堆著半尺高的破爛。有老船工丟了三年的菸嘴,有陳老四閨女週歲時掉的乳牙,還有你上上輩子劈歪了扔掉的那根鬆木。”
陸沉把斧頭從肩上放下來。
“上上輩子的鬆木它從哪撿的。”
“崖底。你上上輩子劈柴的時候劈裂了,柴火從劈柴墩上飛出去,滾進排水溝,順著溝底衝到崖壁底下。獾的爺爺叼回窩裡當房梁用了九十六年。”餘念錦把杯子翻過來,杯口朝下扣在墩子上,“它們家祖傳的巢材。一代傳一代。這隻獾窩裡那根主梁,是它爺爺從崖底撿回來的。上頭還有你斧頭的缺口。”
陸沉把斧頭翻過來看斧刃。刃口上那個小缺還在,被碎石磕的。三個月前他在飛昇台底下撬石板,斧刃磕在青石棱上崩了一小塊。那根劈歪的鬆木上,缺口應該和這把斧頭的刃口吻合——隔著兩輩子,斧頭和柴火在獾窩裡重逢。
炸糖糕攤子傳來婦人喊聲:“陸攤主,糖糕炸好了,兩根柴火換一個。”
陸沉拎著兩根鬆木走過去。婦人把糖糕串在竹簽上遞給他,接過柴火碼在油鍋旁邊的柴堆上。她的柴堆比他的整齊,每根都削得一樣長短。
“你這柴火劈得好燒。”婦人說,“鬆脂多,油鍋起煙少。比老劉頭從崖頂撿的枯枝強。”
“老劉頭賣柴火?”
“不賣。他撿枯枝是給城隍廟香爐引火的。我上個月柴火不夠,跟他要了幾根,一點就冒黑煙。你那鬆木是綠的,點燃了隻有青煙。”她擦了把手,“往後每天換。兩根柴火一個糖糕,你肯不肯。”
陸沉咬了口糖糕。“肯。”
“我也肯。”餘念錦從後麵走過來,從竹簽上取下另一個糖糕,“不過每天兩個糖糕,你兩天就得給我漲一次房租。”
陸沉嚼著糖糕往回走。廟門口的石獅子脖子上掛滿了紅繩,晨風裡晃晃悠悠。宋瑾蹲在門檻上,手裡端著碗熱粥,看見他們過來站起來。
“陸沉,接引司今早發來一份通告。”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紙是製式公文紙,邊角裁得齊整,墨跡很新,“陳主簿說任務進度要登記。”
陸沉接過紙展開。上麵印著表格,表頭寫的是“甲子零三七號退休接引使鬆木償還進度表”,下麵一行是空白格。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請每月初一自行填報劈柴數量,由地方巡檢司覈驗後回傳。覈驗人不拘。街坊鄰舍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