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陸沉把斧頭從墩子上拔出來。斧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弧光,刃口上那點被碎石磕出的缺還在。他抽出一根鬆木,豎在墩子上。斧頭舉過頭頂,落下的軌跡乾淨利落。
哢嚓。
鬆木裂成兩半,斷麵上的鬆脂在陽光裡泛著琥珀色。劈柴墩旁邊的柴垛又高了一根。餘念錦坐在石階上,膝蓋上擱著杯子,目光落在他劈柴的手腕上——紅繩係得有點鬆了,嫩芽在他動作時一晃一晃。
“繩子鬆了,”她說。
“嗯。晚上回去再係。”
“現在就係。”
陸沉把斧頭擱下,蹲在她麵前伸出手腕。餘念錦把杯子放在石階上,解開他手腕上的紅繩重新係。她的手指很涼,指腹上沾著井水的濕氣和淡淡的杯子釉麵氣息。紅繩繞了兩圈,拉拉緊又鬆了半寸。
“太緊了勒得慌。太鬆了會掉。三圈正好。”她把繩結打成一個極小的蝴蝶扣,退後看了看,“行了,接著劈吧。”
然後她拿起杯子,繼續坐在石階上。
陸沉站起來,拎起斧頭。劈柴聲一下接一下,哢嚓哢嚓,在城隍廟門口傳得很遠。說書攤的白鬍子老頭又敲了一下醒木,壓低了嗓子對聽眾說:“這劈柴聲裡頭,每一斧都砍在三萬年前的因果上。”聽眾們伸長了脖子往劈柴攤這邊看。
陸沉冇理他們。他劈完十根柴之後,抬頭看了一眼石階。餘念錦還坐在那裡,手裡攥著杯子,陽光從行道樹的枝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靛藍布衣的肩膀上,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
劈柴攤擺到第七天,那隻獾又來了。
不是偷。是拖著一根玉米棒子,端端正正擱在劈柴墩旁邊。玉米是新鮮的,外皮翠綠,鬚子上還掛著露水。獾蹲坐在墩子前,兩隻前爪併攏,黑眼珠望著陸沉。
陸沉把斧頭擱下。
“它什麼意思。”餘念錦坐在石階上,膝蓋上擱著空杯子。杯口朝上,她今天還冇開始擦。
獾用鼻尖把玉米往柴垛方向拱了拱。拱完退回去,重新蹲好。
“它要換。”陸沉說。
“換什麼。”
獾吱了一聲。尖尖的,短促的。像在說“對”。
陸沉蹲下身。獾冇躲。皮毛上沾著排水溝裡的苔蘚末,耳朵後麵有道舊傷疤,已經癒合成一道細白線。他從柴垛上抽出一根鬆木,擱在玉米旁邊。獾低頭看了看柴火,又看了看玉米,伸出左前爪把玉米又往柴垛方向推了一寸。
“它嫌一根少。”餘念錦說。
陸沉又抽了一根。獾歪著腦袋打量了一會兒,點了下頭。不是真點頭——是把腦袋往下頓了一下,動作和人一模一樣。然後它叼起兩根鬆木,轉身往排水溝跑。尾巴尖在溝口翹了一下,不見了。
餘念錦從石階上站起來,走到劈柴墩前彎腰撿起玉米。玉米鬚子在她手指上繞了一圈,濕漉漉的。
“掰開。”她說。
陸沉接過玉米,從中間掰成兩截。玉米粒飽滿,淡黃色,斷口處滲出乳白的汁液。
“不是鎮上種的。鎮上的玉米還冇抽穗。”餘念錦把半截玉米湊到鼻尖聞了聞,“是海蝕崖頂上的。崖頂廢墟裡有片野玉米地,老劉頭上個月發現的。那獾天天去偷。”
“你怎麼知道。”
“你去天庭那幾天,我在樹根底下趴著。樹根能從底下感知地脈,地脈連著崖頂。獾的爪子刨土時地脈會癢。”她把玉米擱在劈柴墩上,“它窩裡有七根玉米,三根鬆木。鬆木不是咱們的——是崖頂廢墟裡撿的枯枝。今天它想換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