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陸沉在城隍廟門口擺攤的第三天,遇上了第一個賴賬的。
不是人。
是一隻獾。皮毛油亮,黑眼珠滴溜溜轉,蹲在劈柴墩旁邊,兩隻前爪捧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它盯著陸沉劈好的鬆木柴,歪著腦袋打量了半天,然後叼起一根撒腿就跑。
“哎。”陸沉把斧頭往墩子上一劈。
獾跑得更快了。四隻爪子刨起一路灰土,鑽進廟牆根底下的排水溝裡,不見了。柴火被拖進去時在溝口卡了一下,鬆木皮蹭掉一塊,露出裡麵白花花的木芯。
“那獾是老主顧了。”炸糖糕攤子的婦人說。她正往油鍋裡放麪糰,油花濺在鍋沿上,嗤嗤響。“上個月偷了我三塊糖糕,叼回窩裡藏了一天,第二天又跑回來偷。陳老四說它窩裡攢了半條街的東西。”
“它付錢了嗎。”
“付什麼錢。畜生又不用銅板。”
陸沉把手伸進排水溝摸了半天,指尖觸到毛茸茸的東西。獾吱地叫了一聲,鬆嘴跑了。他把柴火掏出來,鬆木上沾著獾牙印,兩排細密的小坑。
他把柴火放回柴垛上,拿斧背把牙印敲平。
“被獾叼過的柴你也賣。”餘念錦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她蹲在城隍廟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個杯子。杯口朝下扣著,翻過來,又翻過去。腳上穿著那雙布鞋,鞋底踩在石階上,左腳後跟的鐵掌磨得發亮。
“獾牙印敲平了,看不出來。”
“我看得出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這根算次品,便宜賣。一文錢兩根。”
“一文錢一根。不還價。”
“你擺攤三天賣了幾根。”
陸沉冇應聲。
三天。第一天賣出兩根,是老船工買的。他漁船重新下水之後,船艙裡新砌了個灶台,需要引火柴。老船工掏銅板的時候數了半天,最後數出兩文錢擱在劈柴墩上,說船底的綠渣鏟乾淨了,桐油錢還冇掙回來,先欠著三文。第二天賣出一根,買主是陳老四。他閨女腳腕上的金線褪乾淨之後來城隍廟還願,他買了一根柴火在廟門口點了,插在香爐裡當高香使。今天,到現在一根冇賣出去。
餘念錦走到劈柴墩旁邊,彎腰把柴垛重新碼了一遍。高的摞左邊,矮的摞右邊,長短不一的挑出來擱中間。她碼柴的動作和她擦杯子的動作同一種節奏——正手一下,反手一下,放下,再拿起。
“你碼歪了。”陸沉說。
“你劈柴不看人,碼柴也不看。歪了活該。”她把最後一根鬆木塞進柴垛縫隙裡,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左邊那摞,最上頭那根,歪了半寸。”
“半寸你也計較。”
“樹枝歪半寸,樹冠歪三尺。三萬年前你種的那棵樹,就是因為種子冇擺正,長到第三天才發現往東偏了一拃。”她把杯子擱在劈柴墩上,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所以你鋸樹的時候偏了。”
“我冇鋸樹。天道鋸的。”
“它鋸的時候斧刃往右歪了一分,因為你種樹的時候種子往左偏了一寸。”餘念錦拿起杯子在劈柴墩上磕了一下,咚,“因果。”
陸沉把斧頭從墩子上拔出來,扛在肩上。廟門口的日頭已經升高了,石板路曬得發白。說書攤的醒木又敲了一下,白鬍子老頭在講新段子,今天不講天庭鋸樹,講的是“退休殺神擺劈柴攤”。陸沉聽了兩耳朵,心想這老頭現編現賣的本事比宋瑾寫公文還快。
“你聽他講。”餘念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