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宋瑾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布鞋底子磨石板,沙沙響。這次他的腳步聲比平時急,三步並兩步,走到後院門口時還絆了一下門檻。
“接引使——不對,退休了。”他扶著門框,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接引司的官印,“陳主簿發來的。退休金到賬了。”
陸沉接過信,拆開。信封裡掉出一張紙和一枚銅板。紙是接引司的製式公文紙,邊角裁得齊整,墨跡很新。
“甲子零三七號退休接引使陸沉。退休金已發放。金額:一枚銅板。備註:功德積分已滿一億,積分兌換退休金,彙率由天道覈定。當前彙率,一億功德分兌換一枚銅板。”
陸沉把銅板托在掌心裡。銅板很舊,邊緣磨得發亮,正麵鑄著“天庭通寶”四個篆字,背麵鑄著一棵樹。樹的形狀和柴房頂上那棵行道樹一模一樣。
“一枚銅板。”他說。
“嗯。”宋瑾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想笑又不敢笑,“陳主簿在信紙背麵附了一行字。”
陸沉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果然有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得過分,是陳主簿在檔案室抄了三千年文書練出來的。
“該銅板係瀛洲鎮住得起客棧餘掌櫃於三萬年前存入天庭公庫。存款人附言:三萬年後再還給他。利息按年率三厘計算,本息合計——一枚銅板。”
廚房的門簾被掀開了。餘念錦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個擦了三天的杯子。杯口朝下扣著,翻過來,又翻過去。
“你三萬年就存了一枚銅板。”陸沉說。
“那時候天庭通貨膨脹,一枚銅板能買一筐雞蛋。”她把杯子擱在灶台上,走到他麵前,從他掌心裡把銅板拈起來,對著晨光看了看,“三萬年利息,三厘。正好一枚銅板。天庭公庫的利息是負的——存錢要倒貼。”
“你故意的。”
“故意的。”她把銅板塞回他手裡,“你欠我的房租,不能用退休金還。退休金是公庫發的,公庫的錢是我的。用我的錢還我的房租,等於冇還。”
“那怎麼辦。”
“劈柴。”她轉身走回廚房,門簾在她身後晃了兩下,“劈完那垛柴,修好屋頂,澆完那棵樹。然後你再去城隍廟門口擺個攤,給人劈柴掙錢。一根柴一文錢,攢夠了還我。”
廚房裡傳來揉麪的聲音。麪糰在案板上摔得啪啪響,力道很足,案板都在震。
陸沉把銅板揣進懷裡,和房租清單、碎玉、扣分憑證放在一起。懷裡的東西又多了一樣,壓在胸口上,沉甸甸的。
宋瑾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這一幕,把公文夾在腋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陸沉拱了拱手,“陸沉,城隍廟門口的空地,我給你留了個攤位。左邊是炸糖糕的,右邊是說書的。你的攤子在中間,劈柴攤。三天後開張。”
陸沉站起來,把劈柴斧拎在手裡,斧刃朝下,在劈柴墩上磕了一下。咚。聲音很沉,在院子裡迴盪。“行。”他說。
廚房裡,餘念錦把麪糰摔在案板上,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忍住了。她拿起那個擦了三天的杯子,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杯底的裂紋在晨光裡閃了一下極細的金光,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但裂紋裡不再滲出本源——她不需要往裡注入本源了。樹在,她就在。
後院傳來劈柴聲。哢嚓。哢嚓。哢嚓。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
豬圈裡的母豬打了個響鼻,翻了個身又睡過去。水井裡一滴水落入井底,叮咚響。東海方向的浪花在晨光裡白得像碎銀子,老船工的漁船駛出了港口,船帆鼓滿了風,往深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