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陸沉接過紙。第一行——劈柴,九百七十二根。欠三根。第二行——修屋頂,第三根椽子。已修,但瓦片踩歪了一塊。第三行——澆樹,每日一桶井水。漏澆七次。第四行——擦杯子,杯子還在櫃檯上。

下麵還有密密麻麻幾十行,有些字跡發灰,明顯是很多年前寫的;有些字跡還發亮,是這幾天新添上去的。最末一行,墨跡還冇乾透,“三月三,廟會。炸糖糕一個,涼了。欠一個熱的。”

“你什麼時候寫的。”陸沉問。

“你在井沿上啃乾餅的時候,你在城隍廟看宋瑾畫符的時候,你在碼頭上看老船工鏟船底的時候。”餘念錦把腳趾蜷了蜷,踩在劈柴墩的側麵,“我蹲在柴房頂上,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寫。樹葉子寫字不太好使,墨跡會洇。”

陸沉把紙摺好,揣進懷裡。和碎玉、扣分憑證、三十二張紙的木匣子放在一起。懷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鼓鼓囊囊的,壓在胸口上。

“怎麼還。”

“慢慢還。”餘念錦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麵的露水。她走到井沿邊,拎起水桶,舀了半桶水。水桶拎到柴房底下,舀了一瓢,澆在樹根上。水滲進泥地裡,樹根往下又紮了一寸,土牆上的根係脈絡在晨光裡隱隱發亮。“澆樹算你今天的房租。明天開始,劈柴一根,修屋頂一次,澆樹一桶。三天結一次賬,拖欠就漲息。”

“漲多少。”

“拖欠一天,多加一根劈柴。鬆木的,要直,不許歪。”

陸沉從劈柴墩上站起來,把斧頭拎起來。他走到柴垛旁邊,抽出一根鬆木,豎在墩子上。斧頭舉過頭頂,落下的軌跡乾淨利落——哢嚓。鬆木裂成兩半,斷麵上的鬆脂在晨光裡泛著琥珀色。

“這根不算。”餘念錦說。

“為什麼。”

“你劈柴的時候冇看著我。不算。”她站在井沿邊,光腳踩在濕泥地上,手裡拎著水瓢。瓢裡的水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漏。

陸沉把斧頭擱在墩子上,轉過身看著她。

“你剛纔說我看你太多回。”

“看太多回不行。不看也不行。”她把水瓢擱回桶裡,走到他麵前,仰著臉,“你劈柴的時候看我一眼,今天就算你還了一根。明天開始,每天至少看一眼。”

陸沉垂眼看著她。她的眼白在晨光裡清亮得發藍,瞳孔深處那一點金光縮成了針尖大。嘴角的小紅痣在嘴唇微微翹起的時候往上一挑,和三個月前在客棧櫃檯後麵說“熱水一桶三文”時一模一樣。

“行。”他說。

“那這根算。”餘念錦彎腰把劈好的鬆木撿起來,摞在柴垛上。柴垛還是不夠高,但比昨天多了一根。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身往廚房走。

“你去哪。”

“和麪。天亮了,灶台上還冷著。豬要喂,你要吃早飯,我要擦杯子。”她走進廚房,把門簾掀到一邊。簾子是用舊布拚的,邊緣磨得發白,和她包糯米餅的布同一種料子。

陸沉站在劈柴墩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嫩芽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貼著他的皮膚,溫溫的。他把斧頭彆回腰後,拎起水桶,又舀了一瓢水,澆在樹根上。

“今天澆過了。”廚房裡傳來餘念錦的聲音。

“明天的。”

“明天的明天再澆。樹淹死了,你的道心就爛在泥裡了。”

陸沉把水瓢擱回桶裡,在劈柴墩上坐下來。天邊已經全亮了,碼頭方向傳來漁船出海的號子聲。老船工的船重新下水了,新刷的桐油在海水裡泡了三天,船底的木頭還是原木色,冇有綠。海蝕崖上的暗紅紋路完全消退了,崖頂的廢墟在晨光裡隻看得見一道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