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廟會散場的時候,炸糖糕的攤子收了油鍋,說書先生把醒木往褡褳裡一揣,白鬍子老頭駝著揹走了。城隍廟門口的石獅子脖子上掛滿了紅繩,一根一根,在夜風裡晃。

陸沉蹲在客棧後院的井沿上,嘴裡叼著根草莖。草莖是從劈柴墩旁邊拔的,嚼了兩口冇什麼味兒,又吐了。行道劍靠在井沿邊,劍脊上的暗金筋脈在月光下隱隱發著光——道心已經歸位了,但劍還是活的。餘念錦說,樹在劍在,樹要是死了,劍就變成一根廢鐵。

“樹死不了。”陸沉說。

冇人應他。餘念錦在廚房裡,蹲在灶口燒水。灶膛裡的火光把她半邊臉映得發紅,另外半邊臉埋在陰影裡,嘴角的小紅痣一跳一跳的。她在往鍋裡丟薑片,一片一片丟得很慢,像是在數數。

“你洗碗。”她說。

陸沉從井沿上跳下來,把碗筷從桌上收進木盆裡。碗是剛纔吃麪疙瘩的碗,兩副筷子,一副竹的,一副木的。竹筷子是餘念錦的,筷尖磨得發白;木筷子是他的,前天才從劈柴墩上掰下來的兩根鬆木枝,削了削皮就算筷子了。他舀了瓢水倒進盆裡,手伸進去,水涼得刺骨。

“井水太冷了。”他說。

“井水本來就冷。你洗了九十六年的碗,還冇習慣。”

“九十六年是你。我洗了三個月。”

“三個月也夠長。”餘念錦把鍋蓋蓋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洗得慢。三個碗能洗半個時辰,豬都比你快。”

陸沉冇接話。他把碗筷搓乾淨,摞在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濺在灶台邊緣,有一滴落在餘念錦手背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冇擦。

“你老看我乾嘛。”她說。

“冇看。”

“看了。從廟會回來到現在,你看了我至少二十回。”

“你數了。”

“數了。”餘念錦把灶台上的碗一個一個拿起來,用乾布擦乾淨,放進碗櫥裡。碗櫥門關上時發出極輕的嘎吱聲,和她擦杯子時杯底磕在櫃檯上的聲音差不多。“你怕我又變回樹上去。”

陸沉冇說話。他把木盆裡的水潑在後院泥地上,水滲進樹根旁邊,樹苗最頂上那朵銀白色的花在月光下搖了搖。花瓣冇謝,還開著。

“花會謝嗎。”他說。

“會。”餘念錦從廚房走出來,赤腳踩在門檻上。布鞋脫在灶口,鞋底烤得發燙,她冇穿。“花開三百天,謝了就結種子。種子落在地上,再長一棵樹。”

“那你呢。”

“我在樹上。樹在,我就在。”她走到劈柴墩旁邊,彎腰撿起斧頭。斧頭比她想象的重,拎起來的時候手腕歪了一下。她把斧頭擱回墩子上,在墩子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陸沉坐過去。劈柴墩很涼,坐上去褲子立刻沾了一層露水。兩人並排坐著,麵朝柴房。柴房頂上的樹苗在夜風裡輕輕晃,花瓣上的銀光一閃一閃的,像是誰在天上點了一盞油燈。

“你說漲房租。”陸沉說。

“漲。”

“什麼時候開始漲。”

“今晚。”

“今晚還冇過完。”

“過完了。”餘念錦指了指東邊。海蝕崖方向的天邊已經泛了一絲灰白,不是月光,是黎明。三月三的廟會,就這麼過去了。說著餘念錦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遞給他。紙是草紙,邊緣撕得不整齊,和三個多月前她留在客棧裡那捲草紙同一種料子。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有深有淺,不是一次寫完的。

“房租清單。你欠我的,從上輩子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