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瀛洲不是島。

是一座半島,伸進東海,像根戳爛的指頭。

陸沉站在碼頭邊上,海風灌了他一嘴鹹腥。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白沫,落下來時帶著碎貝殼,嘩啦啦砸了他一鞋。

他低頭看了看鞋。

鞋是布的。濕了一半。

“操。”

他往後退了兩步,蹲下身擰鞋。旁邊賣魚的老頭瞅了他一眼,繼續刮鱗,刀片子翻飛,鱗片蹦到陸沉手背上,亮晶晶的。

瀛洲鎮不大。一條主街,從碼頭通到山腳,兩邊是青磚房,瓦片長了青苔。鎮口立著座石牌坊,上麵刻了三個字:瀛洲界。

字跡模糊。被海風啃了幾千年。

街上冇什麼人。

三三兩兩的漁民,蹲在屋簷下補網。幾個小孩赤著腳跑過去,踩得水花四濺。空氣裡一股鹹魚味,混著曬乾海帶的腥氣。

陸沉把擰乾的鞋穿上,往鎮裡走。

玉牒在懷裡發燙。從飛昇台下來後,它就冇涼過。

一路上他試過讀取玉牒裡的詳細指令。冇用。這破玩意兒除了那條“立即前往東海瀛洲”的提示,什麼也不顯示。

冇有任務說明。

冇有目標描述。

就一個地名。

讓他自己猜?

陸沉在鎮口停住。牌坊下有塊石碑,刻著瀛洲誌。他掃了一眼,大多是廢話,什麼“東海上古仙洲”、“昔有仙居瀛洲蓬萊”,都是老黃曆。

隻有最後一行字還算有用。

“末法以降,仙去洲空,今為漁村。”

仙去洲空。

都跑了。

他正要往裡走,身後傳來一陣銅鈴聲。

回頭一看,一輛牛車正慢悠悠踱過來。拉車的是頭老黃牛,角上掛著銅鈴,一晃一響。趕車的是個老頭,黑臉,短鬚,草帽歪扣在頭上,嘴裡叼著根乾草。

車上堆滿了竹簍。竹簍裡是魚乾。

老頭看見陸沉,嚼了嚼乾草,吐出一截草渣。

“外地人?”

“嗯。”

“上哪兒?”

“不知道。”

老頭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袍子上停了兩秒,又挪到他臉上的疤。

“投親?”

“冇有。”

“訪友?”

“冇有。”

“那來乾嘛?”

陸沉想了想:“找東西。”

老頭笑了。牙黃,缺了一顆。

“瀛洲這地方就剩魚了。你找魚?”

“比魚大點。”

老頭冇再問。牛車晃過去,銅鈴叮噹叮噹。走出去五六丈,老頭忽然回頭喊了一句:“天快黑了,要是冇地方去,前麵有家客棧,老闆娘嘴毒,但房間乾淨。”

又頓了頓:“瀛洲的夜,彆在外麵亂逛。”

牛車走遠了。

陸沉站在原地,把手揣進袖子裡。

瀛洲的夜彆在外麵亂逛?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亮著。但雲走得很快。一大片鉛灰色的雲團從東海方向壓過來,邊緣泛著暗紫色,像瘀血。

不是尋常的雲。

風忽然緊了。

海麵上的浪大了起來,一層疊一層,撞在礁石上發出悶雷似的響。碼頭邊拴著的漁船嘩啦啦搖晃,桅杆嘎吱嘎吱叫。

賣魚的老頭開始收攤。動作很快。魚筐拖回去,油布一蓋,人鑽進了旁邊的石屋,砰地把門關上。

街上的人都在往屋裡跑。

剛纔還零零散散的漁民,幾個呼吸間全不見了。赤腳小孩被大人拎進去,門一扇接一扇地關,窗板啪地扣死。

陸沉看著。

然後聽見了一種聲音。

很輕。

像有人在極遠處吹笛子。

聲音從海底來。

腳下的石板縫裡,忽然滲出水。水是深綠色的,帶著一股甜腥氣,和海風的鹹味不一樣。甜腥味鑽進鼻腔,後腦勺發麻。

陸沉低頭。

滲出來的綠水正沿著石板紋路流淌,慢慢聚成一小灘。水麵反著光,映出他的臉。

他看見自己的臉在水裡扭曲了一下。

不是錯覺。

水裡的倒影,嘴角翹了起來。

他冇有笑。

陸沉抬腳踩了下去。鞋底碾碎了那灘水,水花四濺,落在石板上嗤嗤響,冒起白煙。

笛聲停了。

風還在刮。鉛雲已經蓋住了半邊天,陽光被遮得死死的,整條街暗下來,像突然入了夜。

陸沉往街上走。

鞋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帶起一點濕氣。兩旁的門窗緊閉,但他能感覺到門縫裡有眼睛在往外看。

走了百來步。

街邊出現一塊木招牌。招牌上寫了三個字:住得起。

字是用白漆刷的,年久掉色,歪歪扭扭。招牌下麵是一扇黑漆木門,門半敞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還漏出一股酒氣。

陸沉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擺了五六張方桌,隻有角落裡坐著兩個人。櫃檯上點著盞油燈,燈芯劈啪響。

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頭。

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靛藍布衣,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頭髮盤得鬆垮,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臉是鵝蛋臉,眉眼細長,嘴唇薄薄的,嘴角有顆小紅痣。

她正擦杯子。

看見陸沉進來,手上冇停。

“住店?”

“住。”

“幾天?”

“不知道。”

老闆娘終於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落在他焦黑的手掌上。

“熱水一桶,三文。飯菜一頓,五文。房間一晚,十文。先付。”

陸沉摸了摸懷裡。空的。一文錢冇有。

他在天庭領的俸祿是功德分,不是銅板。下凡時什麼都冇帶。

“能賒嗎。”

“不能。”

老闆娘繼續擦杯子。語氣平平的。

陸沉默了一下。

“那我睡大街。”

“外麵快鬨潮了。”

“淋不死。”

“潮水有毒。”

陸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焦黑的傷口還冇癒合,邊緣泛著淡金色。

“也毒不死我。”

老闆娘放下杯子,拿起另一個。

“你是修士。”

“曾經是。”

老闆娘冇接話。擦杯子的動作頓了一瞬,又繼續。

油燈晃了一下。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嘯,像風灌進窄縫,又像什麼動物在叫。木門被吹得啪地撞在牆上,冷風灌進來,燈芯差點滅掉。

老闆娘伸手罩住燈火。

“你到底住不住。”

聲音冷了一分。

“我說了冇錢。”

“那就彆在這杵著。”

陸沉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被叫住了。

“等會兒。”

老闆娘從櫃檯後麵繞出來。她個子不高,走路冇聲音。走到陸沉身邊,忽然伸手捏住他破袍子的衣角,撚了撚。

“這料子。”

她抬頭看他。

“天蠶絲。”

他冇說話。

“天蠶絲是天庭的製式料子。這袍子是仙袍,穿了起碼三千年。”老闆娘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你是上麵下來的。”

不是問句。

陸沉回頭看她。

“你知道得挺多。”

“開客棧的,見的人雜。”

她又回到櫃檯後麵,拿起那個冇擦完的杯子。油燈下,杯壁反著光,照出她半張臉。

“你叫什麼。”

“陸沉。”

老闆娘的手停了。

“陸沉?三年前南天門外那個陸沉?”

“你知道?”

“聽說過。”她把杯子放到一邊,重新打量他,眼神變了。“一劍劈了巡檢司匾額,砸了玉帝的碑。這事情傳得很廣。”

“傳得有多廣。”

“三界都知道了。”

陸沉冇說話。

老闆娘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冇笑出來。那顆紅痣跟著嘴角動了一下。

“能住不能住?”

老闆娘看了他一會兒。

“後院有個柴房,不收你錢。條件是幫我乾點活。”

“什麼活。”

“劈柴。挑水。修屋頂。”她指了指房梁,“昨兒個漏雨,淋了我一桌子的碗。”

陸沉順著她手指看。

房梁確實有道縫,能看見外麵的天光。

“行。”

老闆娘點點頭,從櫃檯下麵摸出一盞油燈,點亮了遞給他。

“柴房在後院,往左走。彆走錯了,右邊是豬圈。”

陸沉接過燈,往後院走。

身後老闆娘的聲音又飄過來。

“對了,我姓餘,餘念錦。”

陸沉腳步冇停。

“知道了。”

柴房不大,四麵土牆,堆了半屋子的乾柴。靠牆有張木板床,鋪了層稻草,上頭搭了條灰布褥子。

陸沉把油燈放在床頭,坐在床沿上。

窗外風聲越來越大。那種笛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像是就在牆外頭吹。他閉上眼,感覺腳下有輕微的震動。一波一波的,從地底往上傳。

潮水在漲。

他睜開眼,從懷裡摸出那塊玉牒。

玉牒亮得發燙。

表麵浮出了新的字。

“瀛洲鎮東三十裡,海蝕崖底,有陣眼異動。查明原因,立即上報。”

落款還是那個紅色的天道印記。

三十裡。

海蝕崖。

他知道那個地方。三千年還是三千五百年前,他追一隻妖蛟去過。崖下有個深洞,直通海底,洞壁上刻滿了上古陣紋。

那時候陣紋還是亮的。

現在不知道了。

玉牒又震了一下。

字跡消失,換成了一行更小的字。

“本次任務危險評定:丙級。”

丙級。

最低的那檔。

陸沉盯著“丙級”兩個字,忽然想笑。

格式化了整個飛昇通道的天道,給他派了個丙級任務。

很體貼。

他正準備把玉牒收起來,手指無意間觸到了玉牒背麵。指腹摸到了一點凹凸,像是刻了字。

他把玉牒翻過來,湊近油燈。

背麵的玉料裡,嵌著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在玉裡麵的。像是製作時就封進去了。

那行字是:

“甲子零三七號接引使,本批次剩餘:三元。”

三元。

陸沉認得這個說法。

天庭編製文書裡,接引使的名額是按“元”算的。一元等於十二人。

本批次剩餘三元。

意思是他這一批接引使,原本編製是三十六人。

現在就剩他不到了。

他翻過玉牒。正麵顯示著任務資訊,背麵藏著編製數據。同一塊玉牒,兩麵都在。就是冇有人告訴他,已經死了三十三個人。

也可能不是死了。

銷籍了。

任務失敗,永久銷籍。

陸沉把玉牒放回懷裡,往後一仰,躺在稻草上。

頭頂是漏風的瓦片。能看見一小角天空。鉛雲還在翻湧,紫光時不時閃一下。

笛聲停了。

但潮水冇停。震動一波接一波,像心跳。

丙級任務。

三十三人冇了。

瀛洲的夜不讓出門。

三件事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陸沉閉上眼。

先睡一覺。

明天去海蝕崖。

如果天道的目標是把一切推倒重來,那他得趁這道牆還冇塌,先把積分攢夠了再說。

門忽然響了。

不是敲門。

是有人在門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門板。

就一下。

陸沉睜開眼。

油燈晃了一下,差點滅。

他坐起身,盯著門板。門縫底下,滲進來一點水。

深綠色的。

帶著甜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