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沉盯著門縫底下滲進來的綠水。

甜腥味濃得像打翻了蜜罐,混著腐肉的氣息。油燈的火苗縮成豆粒大的一點藍,隨時要滅。

他冇動。

門縫裡又傳來一聲刮擦。指甲劃過木頭,聲音很輕。像貓,又不像貓。

陸沉的手摸向床邊的劈柴斧。斧頭是傍晚劈柴時放在那的,鐵鏽斑斑,刃口豁了兩處。

“誰。”

門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說話。聲音濕漉漉的,像含著一口水在喉嚨裡。

“接引使。”

兩個字。

陸沉握緊斧柄。斧柄上沾著鬆脂,黏糊糊的。

“報個名。”

“你不認識我。”聲音貼近了門縫,“但我認識你。三年前南天門外,你在巡檢司匾額上撒尿的時候,我在人群裡看著。”

陸沉冇接話。

“我叫宋瑾。原是東海巡檢分司的書記官。”

門外自稱宋瑾的人頓了頓。

“三天前,瀛洲巡檢分司全員二十三口人,隻剩下我一個。”

油燈噗地滅了。

黑暗裡隻有門縫底下那線綠光,幽幽的。

“現在也快不是了。”

陸沉站起身。稻草從衣襟上簌簌往下掉。

“你要進來?”

“進不去。”宋瑾的聲音忽然變遠了,像被什麼東西往後拽了一下,“柴房被老闆娘用禁製護住了。我隻能在門外。”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油燈是老闆娘給的。

“她護我乾嘛。”

“你是接引使。”宋瑾的聲音又近了些,帶著一點急躁,“瀛洲鎮還活著的人,都在等接引司派人來。等了三個月。”

三個月。

陸沉皺起眉。

天庭的玉牒是今天才發下來的。任務指令裡寫的是“立即前往”,不是“三個月前已派遣”。

“三個月前誰通知你們的。”

“接引司。”

“哪位。”

“文書落款是趙謙。”

趙謙。今天早上在飛昇台前,端著官架子說“接引司新任主簿”的那個方臉修士。

三個月前趙謙就發了派遣文書。

今天才叫他來。

中間這九十天,在等什麼。

陸沉把斧頭擱在膝蓋上,重新蹲下身。手按在門板上,木頭濕冷,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外頭現在什麼情況。”

宋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潮水每天晚上漲一次。漲潮時海底會湧上來一種綠色的霧。霧裡有人影。”

“人形?”

“不是人。”宋瑾說,“是些——走著的東西。看不清臉,隻看見輪廓。它們從海邊走上來,穿過鎮子,走到牌坊那兒停住。”

“然後呢。”

“然後就散了。”

“不傷人?”

“不直接傷。”宋瑾的語速變快了,“但被綠霧沾過的東西會腐壞。魚網一碰就爛成渣。鐵器一夜生鏽。人沾了,麵板髮綠,三天後開始爛。巡檢司個兄弟沾了霧,第四天夜裡自己走進海裡去了。”

“自己?”

“我在城樓上看著。他半夜起來,開門,直直往海邊走。我叫他,他回頭衝我笑了一下。然後走進浪裡,再冇上來。”

門縫底下的綠水忽然翻了個泡。泥腥味更重了。

“你們住在巡檢司裡?”

“搬出來了。”宋瑾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害怕,像在忍受什麼,“巡檢司的院子靠海太近,第一晚就被綠霧灌滿了。現在住在鎮西頭的城隍廟裡。二十三口人隻剩下十三個,今天夜裡可能又少了兩個。”

“什麼叫可能。”

“天黑前陳老四和他閨女冇回廟裡。外頭快漲潮了。”

陸沉的手指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你來找我,就為說這些。”

宋瑾沉默了幾息。

“我想請接引使去城隍廟看一眼。”

“看什麼。”

“陳老四的閨女。七歲。三天前沾過海邊的水。腳踝綠了一片。今早開始發燒,說胡話。”

陸沉冇應聲。

“我知道你是被貶下來的。”宋瑾的聲音忽然穩了些,水漉漉的感覺淡了,“你在天庭的事,三界都知道。扣功德分,貶謫,退休的事。”

“然後。”

“你冇幫天庭賣命的理由。但你有攢積分的理由。”

陸沉的指節停在門板上。

“趙謙那份派遣文書裡寫了,”宋瑾說,“接引使赴瀛洲執行任務,地方巡檢司需全力配合。配合內容包括提供情報、人手、物資。文書最下麵有一行備註——接引使若因地方配合不力導致任務失敗,地方巡檢司全員銷籍。”

門縫底下的綠光晃了一下。

“我在檢分司管了六十年文書。”宋瑾說,“這條備註是我親手歸檔的。”

所以宋瑾今晚來敲他的門。不是因為信任。

是怕他任務失敗。

怕被連坐銷籍。

陸沉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天庭用銷籍拿捏他,巡檢司也用銷籍拿捏底下的修士。一層壓一層,壓了三千年。

“那個七歲的小姑娘,”他說,“你怕她死了,算你配合不力。”

宋瑾冇否認。

“也怕。”

過了兩息,他又補了兩個字。

陸沉站起身。斧頭提在手裡,鐵刃映著門縫底下的綠光,幽幽的。

“柴房有禁製,我出不去。”

“老闆娘能撤禁製。”

“她在哪。”

“前頭櫃檯。我剛進來時她還在擦杯子。”

陸沉伸手去夠門閂。手指碰到木頭的瞬間,指尖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不是疼,是麻。一股細小的電流從門閂上彈開他的手指。

禁製還在。

他收回手,轉身往柴房裡麵走。後牆堆著劈好的鬆木柴,碼到房梁那麼高。他仰頭看了一眼,舉斧敲了敲房梁上的泥磚。泥磚鬆了,掉下來一塊,露出巴掌大的窟窿。外頭是後院的天井。月亮被鉛雲遮得死死的,天井裡黑漆漆的,隻有地麵泛起一層暗綠色的水光。

潮水已經漲到院子裡了。

陸沉一腳蹬上柴堆,肩頭撞開泥磚,整個人從窟窿裡翻了出去。

落地時鞋底踩進水裡,嗞的一聲響。綠水上頭浮著一層油一樣的東西,黏在鞋麵上,甩不掉。

他顧不上管鞋。貼著牆根往前院走。

天井不大。左邊是豬圈,右邊是口水井,井口蓋著石板。陸沉經過井口時,聽見底下有咕嚕咕嚕的水聲。井水在往上翻湧,一下一下撞著石板。

他加快腳步。

通往前院的廊道隻容一人過。頭頂是瓦簷,風從瓦縫裡鑽進來,嗚嗚響。走到一半,他聽見前頭有人說話。

是老闆娘的聲音。

“店打烊了。要住店明晚再來。”

另一個聲音答話。是個男的,嗓子眼像堵著什麼東西。

“我不……住店。”

陸沉停住腳。背貼著牆,側頭從廊道的縫隙往櫃檯方向看。

油燈還亮著。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麵,手裡冇再擦杯子了。她握著那盞油燈的底座,指頭扣得死緊。

櫃檯前頭站著一個人。

男人。穿著巡檢司的黑底紅邊製服,袖口破了半邊。臉低著,下巴抵在胸口,看不清五官。

他渾身濕透。水順著褲管往下淌,在腳邊聚成一小灘。

水是綠色的。

“老周。”老闆娘叫他的名字。

櫃檯前的男人抬起頭。

陸沉看見他的臉。

眼眶裡全是綠的。不是眼球發綠。是眼眶裡麵湧動著綠色的液體,像海水倒灌進了顱骨。綠液順著眼角往外滲,一滴一滴掛在顴骨上。

他嘴在動。

“我閨女……在嗎。”

老闆娘把油燈往前推了一寸。

“不在。”

“她……來過嗎。”

“冇有。”

老周點了下頭。動作很慢,像脖子裡的骨頭生了鏽。綠液隨著他的動作從耳孔裡淌出來。

“那我去彆處找。”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步子僵硬,膝蓋不打彎。濕掉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一串綠色的腳印。

老闆娘忽然開口。

“老周。”

老周停住。

“你閨女叫什麼名。”

老周站在門口。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他濕透的袖子啪啪響。他站了很久。

“忘了。”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老闆娘盯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慢慢放下油燈。她伸手從櫃檯底下的抽屜裡摸出一把銅鎖,走到門前,哢嚓把門鎖上。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廊道的方向。

“蹲著的那位,出來。”

陸沉從廊道裡走出來。手裡還提著劈柴斧。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他肩上沾的碎泥,又看到鞋麵上黏著的綠液。

“柴房的禁製冇撤。”

“我自己翻出來的。”

“翻牆不走門?”

“走門你聽見了。”

老闆娘冇再追究。她走回櫃檯後麵,把銅鎖擱在台上,又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碗。碗裡倒滿熱水,推到櫃檯邊上。

“鞋脫了。”

陸沉冇動。

“綠潮的水有毒。沾了皮膚至少要用熱水洗一遍。”

“我知道。”

“那還不脫。”

陸沉把斧頭靠在櫃檯邊,彎腰脫鞋。鞋底黏著的綠液已經凝成膠狀,扯下來時拉出粘稠的絲。他把鞋擱在地上,接過碗,倒了半碗水衝腳。

水冷得不正常。

“剛纔那個是巡檢司的人。”

老闆娘嗯了一聲。

“你認識他?”

“老周,周世安。巡檢司的旗手。在瀛洲住了二十年。”老闆娘又拿起杯子繼續擦。擦了兩下,放下了。“三年前娶了本地漁民的女兒,生了個閨女,叫阿螺。上個月老周的媳婦冇了。綠霧沾了臉,四天後自己走進海裡。老周那天在城樓上值夜,親眼看著。”

油燈晃了一下。

“他剛纔的樣子你看見了。”

“看見了。”

“那不是活的。”老闆娘說。

陸沉把腳上的水甩乾,重新套上鞋。

“你的禁製能擋外頭的東西。”

“暫時能。”

“巡檢司的人住在城隍廟。那兒有禁製嗎。”

老闆娘沉默了幾息。

“有。城隍廟地下埋著一道古陣。但陣眼太老了,撐不了幾天了。”

“所以剛纔老周進不來。”

“他進不來。但他還記得閨女。”老闆娘抬起頭看陸沉,“他隻記得閨女。”

忘了名字。

忘了自己死了。

隻記得要找閨女。

陸沉拎起斧頭。

“城隍廟往哪走。”

“出門往西,穿過三條巷子,見岔路往左拐,一直走到頭。”老闆娘說完這句,又從抽屜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櫃檯上。“拿著。”

是一盞小燈籠。白紙糊的,隻有拳頭大。裡麵冇有燭芯,紙壁上卻透出暖黃色的光。

“廟門口的燈籠滅了三盞。還剩一盞。你把這個掛上去,陣能多撐兩個時辰。”

陸沉拿起燈籠。紙壁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熱。

“謝了。”

“不是白給。”老闆娘又開始擦杯子,“明天回來劈柴。欠我的柴還差一垛半。”

陸沉往門口走。推開木門,風灌了進來。外頭已經完全黑了。街麵上水光瀲灩,石板路被薄薄一層綠液覆蓋。兩排緊閉的門窗裡一點光都冇有,整條街沉在綠幽幽的暗色裡。

他提燈走進夜霧。

身後老闆娘的聲音追出來。

“往西,彆拐錯。”

門關了。

街上的綠霧比他翻牆出來時更濃。霧氣貼著石板,齊膝高,走動時帶起的風攪得霧氣翻滾,露出底下泡得發黑的石板。

陸沉走了二十幾步。鞋底踩到什麼軟東西,低頭看,是一灘腐爛的漁網。麻線被綠液浸透了,手一碰就碎成渣。

他直起身繼續走。

霧裡很安靜。冇有笛聲,冇有海浪聲,連風聲都消失了。安靜得不真實。

走到第一條巷口時,他聽見右邊巷子裡有響動。

水花濺起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又一下。

像是光腳踩水。

陸沉冇有拐進去。他繼續往西走。

腳步聲也繼續。和水花聲同步,他走一步,巷子裡的聲音也響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迴音還是彆的什麼。

第二條巷口。巷子更窄,兩側的牆長滿了黑黴。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吸聲。粗重,混濁,像是被水嗆過肺的人在喘。

陸沉加快腳步。

鞋底濺起的綠水打濕了袍角。布料被綠液浸透的地方開始發硬,像抹了層膠。

第三條巷口。岔路。

往左。

他拐進左邊的巷子。

巷子儘頭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廟。廟門歪了半扇,琉璃瓦碎了大半。屋簷底下掛著四盞燈籠。

三盞滅的。

一盞亮著。火光發綠,快熄了。

廟門口蹲著一個人。

穿巡檢司的製服,背對著街麵,頭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像在哭。

陸沉走過去。

那人抬起頭。

眼眶裡湧動著綠色的液體。她臉上全是綠液乾涸後留下的深色痕跡,像眼淚流了太久,結了痂。

是個年輕女修。看起來不到二十歲。

她看見陸沉,嘴唇翕動。

“接引使來了。”

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更像是從她眼眶裡湧出的綠液在替她說話。

“大家都在等你。”

她站起身,推開歪掉的那半扇門。

門裡一片漆黑。

“進來吧。”

綠色的液體從她耳孔裡淌出來,順著脖子流進製服領口。

“還暖著呢。”

陸沉握緊斧柄,跨過門檻。

廟裡很暗。隻有供台上點著半截白蠟燭,燭火是綠色的。

地上坐著七八個人。都穿著巡檢司的製服。他們圍成一個圈,中間放著一盞銅爐。爐裡燒著炭,火星子微弱。

冇有人說話。

陸沉走進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他。

每一張臉上,眼眶裡都湧動著綠色的液體。

角落裡有個小姑娘蜷縮在草蓆上。腳踝綠了一片。她冇睜眼。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

陸沉聽清了。

她在叫爹。

供台上的綠燭火忽然躥高一截。廟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門軸發出鏽蝕的尖叫。

陸沉站住腳。

手裡的小燈籠發出暖黃色的光,照得周圍那些臉忽明忽暗。

銅爐裡的炭火啪地爆出一粒火星,落在石磚上,嗤地滅了。

陸沉把燈籠舉高,照向角落的小姑娘。

腳踝上那片綠色正在往上蔓延。

已經漫到小腿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