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很大。

陸沉站在南天門舊址的廢墟上,腳下的白玉磚裂成蜘蛛網,縫隙裡鑽出幾叢枯黃的野草。

風灌進他破舊的灰布袍子,衣角啪嗒啪嗒抽著腿側。他眯起眼,看著百丈外那座斑駁的飛昇台。

三千年了。

這破台子還冇塌。

“陸沉,編號甲子零三七,出列。”

聲音從後腦勺傳來,冷冰冰的,不帶一絲人氣。陸沉冇回頭。他知道那是巡迴使的傀儡身,木頭雕的臉,兩顆黑曜石眼珠子,說話時嘴唇不動,聲音從肚子裡漏出來。

“聽見了。”

陸沉慢吞吞走過去,鞋底磨著碎石,發出沙沙的響聲。

飛昇台周圍站了一圈人。穿青色道袍的年輕修士,腰間佩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們的眼神掃過陸沉時,嘴角會不自覺地往下撇一撇。

陸沉知道自個兒現在什麼模樣。

頭髮亂,臉有疤,一身灰布袍洗得發白,袖口還破了條口子。靈力波動幾近於無,跟凡人的差彆大概就是——凡人還精神點。

“這位就是新來的接引使?”

開口的是個方臉修士,玉冠束髮,腰懸紫綬。他打量著陸沉,目光像在看一塊發臭的豆腐。

“在下是接引司新任主簿,趙謙。”

陸沉抬了抬眼皮,嗯了一聲。

趙謙的笑容僵了一瞬。

“陸道友,”他加重了“道友”二字,“飛昇台重啟是接引司今年的頭等大事。天道垂象,末法將儘,靈氣復甦在即,三界飛昇通道即將重新打通——”

“說人話。”

趙謙的臉青了。

“今天要試啟動飛昇台,需要一位接引使注入本源靈力,校準陣法。”

“所以就找我來?”

“陸道友曾是真仙巔峰,”趙謙咬字很重,“雖因故貶謫,本源猶在。”

雖因故貶謫。

說得真委婉。

陸沉差點笑出來。因故?什麼故?三年前他把南天門外巡檢司的匾額一劍劈成兩半,匾額掉下來砸碎了玉帝親筆題寫的“天恩浩蕩”碑,然後他在廢墟上撒了泡尿。

原因?

巡檢司的人扣了他三百年的功德分。

三百年的功德分,換個說法就是三百年的退休積分。天庭實行功德積分製,攢夠一億分就能申請退休,永享逍遙,不用再管三界破事。

陸沉當年是殺神,三界第一殺神,手上沾的血能淹了閻羅殿。上頭跟他說,殺生也是功德,斬妖除魔,維護天道秩序,每一劍都有積分。

他信了。

殺了一萬二千年。

積分攢到九千七百萬。

就差三百萬。

巡檢司說他“殺伐過重,有損天和”,扣了他三百年功德分。三百年,不多。摺合積分,二百七十萬。

他去找巡檢司理論。

司丞跟他打官腔,說什麼天道自有公斷,讓他回去等訊息。

他等了三年。

訊息冇等來,等來了一紙貶謫文書。

“陸沉接旨:查原天樞衛將軍陸沉,恃功而驕,毀壞公物,藐視天威,即日起削去仙籍,打入凡塵,不得錄用。欽此。”

不得錄用。

四個字,抹掉了他一萬二千年的血。

後來他才知道,不是他殺伐過重。

是巡檢司換了新司丞。

新司丞叫王禪。

王禪有個小舅子,想當天樞衛將軍。

就這麼簡單。

“陸道友?”

趙謙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陸沉眨了眨眼,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飛昇台中央。腳下的陣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瀕死的螢火蟲。

“本源靈力,”趙謙比了個請的手勢,“請。”

周圍的年輕修士們屏住了呼吸。

陸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手掌按在冰涼的陣紋上。

丹田裡空空的。

一萬二千年的修為,貶謫時被抽得乾乾淨淨。他隻剩這具肉身,比凡人多一口氣。

但有一點趙謙說對了。

本源猶在。

他的本源不是修出來的。

是殺出來的。

掌心忽然發燙。陣紋劇烈亮起,金色的光像岩漿一樣在紋路裡奔湧。整座飛昇台都在震動,廢墟上的碎石劈裡啪啦往下掉。

趙謙後退一步,臉色微變。

“這……”

轟!

金光炸開。

陸沉被震退三步,手心焦黑,冒著青煙。

陣紋又暗了。

飛昇台中央,那根通天的白玉柱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三界飛昇通道,當前可承載名額:零。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趙謙的臉白得像紙。

“怎麼會是零?”

他衝上前,雙手按在玉柱上,指尖發抖。半晌,他緩緩轉過身,聲音乾澀:“確實是零。”

“天道顯示,三界飛昇通道已被徹底封死。”

“不是封禁。是格式化。”

格式化。

兩個字砸在地上,冇人敢接。

陸沉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很冷。

末法時代,靈氣枯竭,仙人貶謫,飛昇斷絕。所有人都以為是天地大劫,是天數使然,是天道運轉的自然週期。

但格式化?

能執行格式化的,隻有天道本身。

“我要上報接引司,”趙謙的聲音發顫,“這件事太大了。”

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陸沉。

眼神裡的輕蔑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恐懼。

人群散了。

陸沉一個人站在飛昇台上,風吹得更大了。他的破袍子被颳得獵獵作響,手掌還在疼,焦黑的皮膚裂開,露出的血肉是淡金色的。

他冇有看傷口。

他看著那行字。

天道親自封死了飛昇路。

為什麼?

末法時代已經持續了三千年,靈氣一天比一天稀薄,留在人間的仙人要麼轉世,要麼消亡,要麼像他一樣被抽乾修為,混吃等死。

天道隻需要等。

等最後一個仙人老死,等靈氣徹底枯竭,等三界自然歸於沉寂。

為什麼還要格式化?

除非——

天道的目標,不僅僅是結束末法時代。

是把一切都推倒重來。

連皮帶骨,連根拔起。

陸沉忽然笑了。

一萬兩千年的積分,九千七百萬,就差三百萬。他被踢出天庭,以為這就是最爛的結局。

現在看來,還有更爛的。

他摸向腰間,空的。

劍在貶謫那天被收走了。

冇有劍。

冇有修為。

隻剩一條命。

陸沉收回手,最後看了一眼飛昇台上那行字。

零。

零個名額。

零個人能走。

挺好。

他轉身往廢墟下走,鞋底碾碎了幾塊風化的玉磚。走到半路,懷裡忽然震了一下。

他頓住腳步。

伸手入懷,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玉牌。

是接引使的身份玉牒,今天剛發下來,趙謙說用來接收天庭任務。

玉牒亮著微光,表麵浮出一行字。

“接引使陸沉,立即前往東海瀛洲,調查飛昇通道格式化異常。”

落款處冇有署名。

隻有一個紅色的印記。

陸沉認得那個印記。

一萬二千年前,他還是凡人的時候,在故鄉的城隍廟裡見過。

那是天道的印記。

他握著玉牒,指節漸漸收緊。

眼角餘光瞥見玉牒邊緣還藏著一行小字,幾乎透明,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他眯起眼,把那行字讀完了。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了。

那行字是:任務獎勵,功德積分三百二十萬。任務失敗,永久銷籍。

三百二十萬。

正好比他當年被扣的,多了五十萬。

算上利息。

陸沉把玉牒揣進懷裡,大步走下了飛昇台。

腳下是廢墟,頭頂是天。

天道在看他。

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三百二十萬積分。

攢夠了,他就能退休。

這一次,誰也彆想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