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圍牆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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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牆內外

黎明前的黑暗濃重如墨,空氣凝滯,彷彿連風都屏住了呼吸。阿塔爾伏在冰冷的草叢中,身側是也烈溫熱的軀體,他能感受到戰馬肌肉的微微顫動,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同樣感知到了即將到來的廝殺。前方不遠處,那座保加爾寨子的輪廓在漆黑的夜色中隻是一個更深的影子,寂靜無聲,彷彿仍在沉睡。

諾海百夫長的命令是通過極其輕微的手勢和耳語傳遞的。阿塔爾所在的小隊任務是藉助鉤索,從側麵那段被標記出的、相對腐朽的木柵欄處率先突入。察察台的小隊則負責在正麵製造動靜,吸引守軍的注意力。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緩慢流逝。阿塔爾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鉤索,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保持清醒。他再次檢查了箭囊裡箭矢的順序,確保淬火的破甲箭放在最順手的位置。腦海中,父親擦拭短刀的背影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強行壓下。

終於,一聲淒厲的、模仿夜梟的呼哨劃破了寂靜——這是察察台那邊行動的信號!

幾乎在呼哨響起的瞬間,寨子正麵方向傳來了喧囂的人聲、雜亂的腳步聲和武器碰撞聲!寨牆上的火把立刻亮起了幾支,人影在牆頭跑動,呼喝聲用保加爾語響起,帶著驚慌和憤怒。

就是現在!

阿塔爾和身邊的幾名斥候如同鬼魅般從草叢中躍起,貓著腰,利用地形掩護,快速衝向那段目標柵欄。也烈留在原地,焦躁地刨著蹄子。

柵欄近了。在微弱的星光下,能看清那部分的木頭顏色更深,有些地方已經出現了裂痕。阿塔爾毫不猶豫,掄起鉤索,帶著鐵爪的一端在空中劃出弧線,準確地扣住了木柵的頂端。他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

“上!”老斥候低吼一聲。

阿塔爾手腳並用,如同猿猴般迅速向上攀爬。粗糙的木刺刮擦著他的皮甲,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血液衝上頭頂,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牆頭的景象在他眼前展開——寨內靠近柵欄的地方是幾間低矮的茅屋,更遠處有火光和人影在正麵寨牆方向彙聚。

他翻身越過柵欄,輕盈地落在鬆軟的地麵上,順勢抽出彎刀,警惕地環顧四周。另外幾名同伴也緊隨其後,悄無聲息地落地。

一切順利得超乎想象。正麵方向的喧鬨完美地掩蓋了他們這邊的動靜。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向寨子內部滲透,從背後襲擊正麵守軍時,旁邊一間茅屋的破舊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色亞麻睡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木盆,似乎是要出來倒水。她顯然被正麵的廝殺聲驚醒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柵欄邊這幾個全副武裝、裝束陌生的闖入者。老婦人的動作僵住了,手中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渾濁的眼睛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填滿。她張大了嘴,似乎想發出尖叫,卻因為極度的驚恐而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阿塔爾也愣住了。他預想過會遭遇全副武裝的士兵,預想過激烈的搏殺,卻從未想過圍牆內外

但不知為何,那個保加爾老婦人驚恐癱軟的身影,卻比眼前這血腥的戰場,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

他抬起頭,望向寨子深處。火光無法照亮的陰影裡,不知道還隱藏著多少像老婦人一樣,在恐懼中瑟瑟發抖的生命。

圍牆已被攻破,但某些東西,似乎也隨著這木柵的倒塌,在他心中裂開了一道縫隙。

餘燼低語

寨子裡的抵抗之火徹底熄滅了,隻餘下真正的火焰還在貪婪地舔舐著木屋的殘骸,將漆黑的天空映成一片不祥的暗紅。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燒焦的木料、皮革、血肉,以及某種更深沉的、屬於絕望的味道。

戰鬥的喧囂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勝利者的呼喝、戰利品的清點聲,以及傷者壓抑的呻吟和瀕死者無意識的囈語。蒙古士兵們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中晃動,如同穿梭在煉獄中的鬼魅。

阿塔爾靠在一段被燻黑的、尚算完整的寨牆邊,慢慢地擦拭著他的彎刀。刀身上的血跡已經凝固,變成暗紅色的粘稠汙漬,需要用力才能刮掉。他的動作機械而緩慢,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身前不遠處一具保加爾士兵的屍體上。那是個壯碩的漢子,怒目圓睜,胸口有一個猙獰的傷口。

他冇有去看那個方向,但腦海裡卻不斷回放著那個癱軟在地的老婦人的身影,以及自己用刀背格開同伴攻擊時,那年輕斥候錯愕的眼神。一種陌生的、沉重的疲憊感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比連續行軍三天三夜還要累。

“乾得不錯,阿塔爾。”諾海百夫長走了過來,他的皮甲上濺滿了深色的斑點,聲音帶著激戰後的沙啞,“你們小隊第一個突進來,擾亂了他們後方,功勞不小。”

阿塔爾抬起頭,想扯出一個符合當下氣氛的表情,卻發現臉部肌肉有些僵硬。他隻是點了點頭,低聲道:“是百夫長指揮得當。”

諾海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一下,然後去幫忙清點繳獲。察察台那邊抓到了幾個躲在地窖裡的,還有用。”

諾海離開後,阿塔爾冇有立刻動身。他聽著遠處傳來女人和孩子被從藏身處驅趕出來的哭泣聲,聽著士兵們為爭奪一件稍好些的皮襖而發生的短暫爭吵,聽著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這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輜重營臨時設立的角落。那裡更加混亂,繳獲的物資堆在一起,一些輕傷員正在接受簡陋的包紮。他看到了蘇赫(米拉)的身影。

他(她)正蹲在一個不斷呻吟的傷兵旁邊,動作笨拙卻異常專注地清理著傷口,然後從懷裡掏出搗碎的草藥敷上去。他(她)的臉色在火光下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緊緊抿著,但那雙眼睛裡,除了固有的恐懼,似乎多了一絲強壓下去的悲憫和……專注?彷彿隻有沉浸在救治行為中,才能暫時忘卻周遭這地獄般的景象。

就在這時,察察台帶著兩個人,粗暴地推搡著幾名俘虜從阿塔爾麵前經過。那是幾個衣衫不整、麵如死灰的保加爾男人,其中一人的額角還在流血。

“看什麼看?”察察台注意到阿塔爾的目光,停下腳步,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倨傲和一絲未儘的戾氣,“這些廢物藏在地窖裡,像老鼠一樣。要不是還能當奴隸賣幾個錢……”他嗤笑一聲,目光隨即也瞥見了正在忙碌的蘇赫,嘴角撇了撇,“嘖,我們‘仁慈的’草藥師又在發善心了?對著這些馬上就要變成牲畜的傢夥,浪費我們的藥材?”

蘇赫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但冇有回頭,將頭埋得更低。

阿塔爾皺緊了眉頭。察察台的囂張和刻薄像針一樣刺人。他看著察察台押著俘虜走遠,又看向那個蜷縮著、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瘦小背影。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他心中湧動,不僅僅是同情,更像是一種……物傷其類的窒悶。在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無論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似乎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失去著什麼。

他冇有走過去,也冇有出聲。他隻是默默地站起身,將擦拭乾淨的彎刀插入刀鞘,向著堆放繳獲物資的地方走去。職責還需要履行。

腳下踩過一片焦黑的土地,幾縷未被完全撲滅的火星在餘燼中明明滅滅,如同風中殘燭。風再次吹起,捲起灰燼和血腥氣,掠過這片剛剛經曆浩劫的寨子,發出低沉的嗚咽,彷彿無數亡魂在無聲地傾訴。

阿塔爾知道,這場攻克邊境寨子的勝利,僅僅是一個開始。更多的殺戮和征服還在前方。而他心中那片因為老婦人眼神和蘇赫背影而裂開的縫隙,正在這血腥的餘燼中,悄然擴大。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便再也無法假裝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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