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分贓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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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贓的清晨
黎明的光線蒼白而冰冷,穿透籠罩在寨子上空的煙塵,無力地灑在滿目瘡痍之上。火焰大多已熄滅,隻餘下零星的黑煙從廢墟中嫋嫋升起,如同垂死者最後的呼吸。空氣依舊汙濁,混合著昨夜未能散儘的種種氣味,又添上了清晨的濕寒。
疲憊的士兵們開始從各個角落彙聚到寨子中央那片相對空曠的場地。激戰後的亢奮早已褪去,留下的是通宵未眠的憔悴和對即將到來的犒賞的期待。他們沉默地排成鬆散的隊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場地中央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從寨子裡搜刮出的糧食、粗糙的布匹、金屬器皿、武器,以及一小堆閃爍著暗淡光芒的金銀飾品。
阿塔爾站在隊列中,感到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疏離。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沾染了汙跡的、顯然屬於婦女的頭飾和掛墜上移開,落在自己腳下焦黑的地麵。也烈在他身後不安地挪動著蹄子,似乎也不喜歡這地方瀰漫的死亡與貪婪混合的氣息。
諾海百夫長站在戰利品堆前,臉色依舊冷硬,開始按照功勞和等級分配繳獲。他的名字被點到,他走上前,沉默地接過分配給自己的那一份——一小袋黑麥,幾塊鞣製不佳的皮革,還有一小塊帶著明顯牙印、不知從什麼器物上撬下來的碎銀。這些東西被他機械地塞進隨身的口袋,沉甸甸的,卻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他注意到察察台得意洋洋地領走了一套相對完整的鎖子甲和一把裝飾華麗的短刀,正和他的跟班們高聲談笑,目光不時掃過俘虜聚集的方向,那裡蜷縮著幾十個倖存的保加爾婦孺和老弱,她們的眼神空洞,彷彿靈魂早已隨同這座寨子一起死去。
分配在一種壓抑而高效的氣氛中進行著。輪到輜重營和輔兵時,隻能得到一些最微薄的物品。阿塔爾看到蘇赫(米拉)低著頭走上前,領到了一小捆粗線和一塊粗麻布。他(她)抱著這些東西,像抱著什麼燙手的山芋,迅速退回到人群邊緣,幾乎要將自己縮進陰影裡。
就在這時,負責清點俘虜的十夫長高聲報告,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還有幾個傷得太重的,浪費藥材,按慣例處理掉?”
諾海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揮了揮手,表示同意。
幾名士兵立刻走向俘虜群,粗暴地將兩個不斷呻吟、顯然傷勢過重的保加爾男人拖了出來。絕望的哭喊和哀求從他們口中發出,混合著周圍女人壓抑的啜泣。
阿塔爾的心猛地一緊。他看到蘇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那被拖走的傷者,嘴唇翕動著,臉色慘白如紙,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衝動——他(她)似乎想衝出去,想做點什麼。
阿塔爾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幾乎要出聲製止。但他能做什麼?用刀背格開同伴的攻擊是一回事,公然質疑軍令、乾涉“慣例”是另一回事。他的腳步僵住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傷者被拖到不遠處,隨即傳來兩聲短促而沉悶的聲響,哭喊聲戛然而止。
蘇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卻死死咬住嘴唇,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有那緊緊攥著粗麻布、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她)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
阿塔爾移開目光,感到胃裡一陣翻攪。那袋黑麥和那塊碎銀在他口袋裡變得異常沉重。這就是征服的果實,沾染著無法洗淨的血腥氣。
分贓結束,隊伍開始重新整編,準備向下一個目標進發。士兵們將戰利品塞進行囊,談論著下一個可能更富庶的據點,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隻是征程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阿塔爾默默地走到也烈身邊,將分到的東西綁在馬鞍後。他抬起頭,望向東方,太陽正試圖衝破雲層,給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投下無力而虛偽的光明。
他看到了蘇赫,正被一個十夫長催促著去幫忙搬運物資。他(她)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最終還是默默跟上了隊伍,那瘦小的背影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和無助。
(請)
分贓的清晨
阿塔爾知道,昨夜攻破的不僅僅是一座木製的寨牆。某些東西,在某些人心裡,也正在悄然崩塌,如同這寨子裡仍未散儘的餘燼,表麵冷卻,內裡卻埋藏著看不見的火星。而前方的路,還很長,很長。
沉默的行板
大軍離開了那座化作焦土與廢墟的寨子,如同一條飽食後的巨蟒,繼續向著西方蠕動。隊伍似乎比來時更加臃腫,增添了繳獲的物資和蹣跚的俘虜,行進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天空依舊是那種揮之不去的、鉛灰色的陰沉。風捲起曠野上的塵土,打在臉上,帶著細微的刺痛。腳下的土地變得愈發堅硬,植被更加稀疏,放眼望去,是一片廣袤而荒涼的赭紅色原野,隻有零星耐旱的灌木點綴其間,像是大地生了癩瘡。
阿塔爾騎在也烈背上,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並非來自身體,而是源於內心。口袋裡的那塊碎銀硌著他的大腿,提醒著他那場“勝利”的代價。他不再主動去觀察四周的地形,隻是機械地跟著前方的隊伍,目光落在也烈隨著步伐起伏的脖頸鬃毛上。
昨日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他腦中回放:老婦人驚恐癱軟的身影,同伴舉起的冰冷刀鋒,傷者被拖走時絕望的眼神,以及蘇赫那近乎崩潰的顫抖。這些畫麵與山穀中那個被他射殺的年輕斥候的臉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重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戰爭的榮耀之下,掩蓋的是如此具體而微的殘酷與絕望。
隊伍中大多數士兵依舊沉默,但氣氛與戰前那種緊繃的期待截然不同。如今瀰漫的是一種麻木的順從,夾雜著些許因收穫而產生的滿足感,以及更深處的、不願言說的空虛。隻有察察台那夥人依舊不時爆發出粗嘎的笑聲,炫耀著各自的戰利品,但那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顯得格外刺耳和空洞。
阿塔爾偶爾會看向輜重營的方向。蘇赫(米拉)混在那些負責搬運雜物的輔兵中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她)的頭幾乎從未抬起過,像一株被霜打過的野草,徹底失去了生機。阿塔爾注意到,他(她)走路時,左腿似乎有些微跛,可能是昨日搬運重物時扭傷了,但他(她)冇有聲張,隻是咬著牙默默忍受。
有一次,隊伍在一條幾近乾涸的河床邊短暫休息。阿塔爾看到蘇赫獨自一人坐在遠離人群的礫石灘上,拿出水囊,卻冇有喝,隻是呆呆地望著渾濁的、幾乎不流動的河水。他(她)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粗布小心包裹的小包,打開,凝視著裡麵的那縷淺色頭髮和木鳥,久久不動。陽光勉強穿透雲層,落在他(她)身上,卻無法帶來一絲暖意,反而照出他(她)側臉上未乾的淚痕。
阿塔爾迅速移開了目光。那無聲的悲傷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隔絕在外。他無法安慰,也無權過問。
諾海百夫長騎著馬從隊伍前方巡視回來,他的臉色依舊冷峻,但阿塔爾敏銳地察覺到,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兵眉宇間也凝聚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戰爭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就不會輕易停下,而下一個需要碾碎的目標,或許正在不遠的前方等待著他們。
號角聲再次響起,低沉而悠長,催促著這支沉默的隊伍繼續前行。阿塔爾拍了拍也烈的脖頸,戰馬溫順地邁開步子。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留在身後的、瀰漫著死亡氣息的焦土寨子方向,然後轉回頭,麵向前方那片更加陌生、更加廣袤無情的赭紅色原野。
冇有激昂的鬥誌,冇有對財富的渴望,隻有一種被洪流裹挾著向前的無力感,以及內心深處那片正在不斷擴大、卻無法對人言說的冰冷荒原。行軍的路,成了一段漫長而沉默的行板,在命運的指揮棒下,沉重地叩擊著異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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