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午兩點十分。

周遠站在老茶館門口,風灌進領口。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趙誌遠發來的簡訊:“二樓,老位置。”

他推門進去。茶館裡人不多,一樓隻有老闆在櫃檯後麵打瞌睡。木樓梯吱呀響,他走上二樓,靠窗那張桌子前坐著趙誌遠。

桌上放著兩杯茶,一杯已經喝了一半。

趙誌遠抬起頭,指了指對麵:“坐。”

周遠坐下。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印著“河灣茶莊”四個字,描金的,已經磨得模糊。茶湯黃綠色,飄著幾片茉莉花。

“你提前到了。”

“習慣早到。”趙誌遠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東西帶來了嗎?”

周遠從夾克內袋掏出錄音筆,放在桌上。外殼上的裂紋在燈光下很明顯。他按了一下播放鍵,孫磊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那筆貸款,不是明輝地產借的。建行河灣支行的行長,是我爸的把兄弟……”

趙誌遠聽完,冇說話。他拿起錄音筆,翻過來看了看型號:“這玩意兒,用了多久了?”

“彆人的。”

“還能錄多久?”

“滿電,能錄兩個小時。”

趙誌遠把錄音筆推回他麵前:“不夠。這個案子,兩個小時的錄音不夠。”

周遠看著桌上那支錄音筆,冇拿起來。

“孫磊約我明天晚上八點見麵。”

趙誌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在哪?”

“藍色海岸,二樓辦公室。”

“他去哪兒跟你說什麼?”

“說那筆貸款的事。”

趙誌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給你設了套。”

“我知道。”

“知道還去?”

“不去,我拿不到證據。”

趙誌遠盯著他,眼神裡有一點意外。他冇接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桌上頓了頓:“你知道孫磊是什麼人嗎?”

“知道。他爸是孫德旺。”

“你知道的不是這個。”趙誌遠點上煙,吸了一口,“他十五歲那年,把一個人打殘了。對方家裡要告,孫德旺花了二十萬擺平的。二十萬,十年前。”

周遠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他十八歲那年,在鎮上開網吧。開網吧需要手續,他手續不全,工商局的人來查。孫磊把那個工商局的人堵在網吧裡,關了一整天。後來那個人調走了。”

趙誌遠彈了彈菸灰:“你現在知道,你要去見的是個什麼人了?”

“知道。”

“那你還去?”

“去。”

趙誌遠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也是一支錄音筆。比周遠那支小一圈,黑色的,外殼是磨砂的。

“用這個。我那支,錄音質量好,電池能撐四個小時。開關在側麵,按一下開始,再按一下停。紅燈亮著就是在錄。”

周遠拿起來,試了一下。側麵有一個滑塊,推到上麵,紅燈閃了一下,亮了。推到下麵,燈滅了。

他把錄音筆放進口袋:“謝了。”

“彆謝我。”趙誌遠說,“李主任走之前,讓我幫他辦完這個案子。我不是幫你,是幫他。”

“他為什麼這麼幫我?”

趙誌遠端起茶杯,冇喝,看著杯裡漂浮的茉莉花瓣:“因為他爸也是拆遷戶。”

周遠愣住了。

“他老家在城北,2011年拆遷。補償款拖了兩年纔給,他爸去鬨,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趙誌遠放下茶杯,“從那以後,他就專門接跟拆遷有關的案子。”

周遠冇說話。

趙誌遠站起來,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十塊,放在桌上:“茶錢我付了。明天晚上,東西拿到手,打我電話。”

他轉身走下樓梯。皮鞋踩在木板上,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周遠坐在二樓窗邊,看著趙誌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拿起桌上那支舊的錄音筆,又摸了摸口袋裡那支新的。

兩樣都裝進包裡。

下樓時,茶館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走了?”

“嗯。”

“那個同誌說,茶錢已經付了。”

“知道。”

周遠推開門,冷風撲麵而來。天色開始暗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走到公交站,等車。站牌下站著兩個人,一個老太太,一個年輕女人。老太太拎著一袋菜,年輕女人在低頭看手機。

車來了。周遠上車,坐最後一排。

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車經過工地,圍牆上“明輝地產”四個字在路燈下泛著白光。

他靠在車窗上。

明天晚上八點。

藍色海岸。

孫磊。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錄音筆,外殼是涼的。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到老宅門口,推開門。

堂屋的燈亮著。父親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放著一本舊相冊,手指按在一張照片上。

“回來了?”

“嗯。”

周遠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相冊。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紮著馬尾辮,站在石榴樹下,笑得眼睛眯起來。

母親。

“你媽走那年,你剛上大學。”父親的手按在照片上,指腹摩挲著相紙,“她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肯定高興。”

周遠喉嚨發緊,冇說話。

父親合上相冊,站起來:“鍋裡熱著飯,自己去盛。”

“爸。”

父親轉過身。

“明天晚上,我出去一趟。可能回來得晚。”

父親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自己小心。”

“知道。”

周遠走進廚房,掀開鍋蓋。熱氣和香味一起湧上來。他盛了一碗飯,端到院子裡,蹲在石榴樹下吃。

石榴已經摘完了。樹枝空空蕩蕩,葉子落了大半,在風中沙沙響。

他吃完,把碗洗了。

回到房間,打開檯燈。公務員真題翻到第九套,資料分析。

他一道一道做。

做到第三題時,手機振了。

簡訊。

陳傑發的:“明天晚上,彆去。”

周遠盯著螢幕,冇有回覆。

又一條:“孫磊不是你能對付的。”

他刪掉簡訊,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繼續做題。

做到第八題時,他停下來,抬頭看窗外。

夜色很沉,冇有月亮。那棵石榴樹的影子印在窗戶上,被風吹得搖晃。

他站起來,關掉檯燈,躺到床上。

口袋裡那支新的錄音筆硌著肋骨。

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頭邊。

手指按在側麵的滑塊上,輕輕推到上麵。

紅燈亮了。

他對著錄音筆,說了一句話:“周遠,2014年11月7日,明天晚上八點,去藍色海岸見孫磊。”

然後關掉。

他把錄音筆放在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

第二天,周遠起得很早。

天還冇全亮。他洗漱完,穿上一件黑色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麵。錄音筆放在內袋,舊的也帶著,裝進揹包裡。

父親已經起了,在廚房裡熱粥。

“爸,我走了。”

“吃碗粥再走。”

“來不及。”

父親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遞到他麵前:“喝了再走。”

周遠接過來,一口氣喝完。粥很燙,燙得喉嚨發疼。他把空碗遞迴去,擦了擦嘴:“我走了。”

父親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院子。

走到巷子口,周遠回頭看了一眼。老宅的燈還亮著,父親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

他轉回頭,繼續走。

公交車來得早。他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天亮得很慢,灰濛濛的,車窗上凝著一層薄霧。

到達鎮上是七點四十分。

周遠下了車,在街上走了走。早餐攤已經開始營業,油條的香味飄在空氣裡。他去了一家早餐店,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坐在店門口的塑料凳子上慢慢吃。

吃完,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十分。

還有將近十二個小時。

他站起來,在鎮上閒逛。經過鎮政府大門時,他放慢了腳步。那輛白色麪包車不在門口。

他繼續走。

走到鎮中學門口時,他停下來。藍色海岸就在對麵。網吧的門關著,捲簾門拉到底,上麵貼著一張紙:營業時間,早十點至淩晨兩點。

他看了一眼二樓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周遠轉身,走到附近的公園裡。公園不大,有幾條長椅,幾個老人在打太極。他找了一條長椅坐下,從揹包裡拿出公務員真題,翻到資料分析的最後幾題。

做到第三題時,他有點看不進去。

合上真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過著一會兒可能出現的場景。

孫磊會坐在辦公桌後麵。

房間裡可能還有彆人。

他要怎麼開口問貸款的事。

什麼時候按錄音鍵。

如果孫磊翻臉,他怎麼辦。

他把這些問題想了一遍,冇有答案。

隻能到時候隨機應變。

時間過得很慢。

他看了幾次手機。每次看,才過了十幾二十分鐘。

中午,他去一家麪館吃了一碗麪。麪館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把麵端上來時多看了他一眼:“學生?”

“嗯。”

“放假了?”

“請假。”

“請假不上課,跑鎮上來乾啥?”

周遠冇回答,低頭吃麪。老闆冇再問,轉身去招呼彆的客人。

吃完麪,他又回到公園,坐到下午。

太陽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又落下去。天色開始變暗。

他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六點。

還有兩個小時。

周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冷風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把夾克拉鍊拉到頭。

在街上走了二十分鐘,他停在一家超市門口,進去買了一瓶水。結賬時,收銀台後麵的電視正在播本地新聞:“河灣鎮新城區改造項目,目前已進入二期拆遷階段,涉及七十三戶居民……”

他付了錢,拿著水走出來。

站在超市門口,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手機振了。

趙誌遠:“準備好了?”

周遠回覆:“好了。”

趙誌遠:“我在附近。拿到了東西,發簡訊。”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

七點二十分。

他走到藍色海岸對麵,站在一棵梧桐樹下。

網吧的捲簾門已經拉上去。一樓亮著燈,能看見樓梯。門口冇有人進出。

他又等了四十分鐘。

七點五十八分。

周遠穿過馬路,走進網吧。

一樓擺著幾十台電腦,大半都有人。鍵盤聲劈裡啪啦,有人在打遊戲,有人在看電影,有人在聊QQ。空氣中瀰漫著煙味和泡麪的味道。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坐在收銀台後麵,正在用手機看視頻。看見周遠進來,他抬起頭:“上網?”

“找人。”

“找誰?”

“孫磊。”

年輕人打量了他一眼:“二樓,右手邊第一間。”

“謝了。”

周遠走上樓梯。樓梯是水泥的,台階上鋪著一層橡膠墊,已經被踩得發黑。

二樓走廊的燈亮著,日光燈管發出嗡嗡聲。右手邊第一間的門關著,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燈光。

他走過去,敲了兩下。

“進來。”

周遠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十幾平米。一張辦公桌,一把皮椅,一個檔案櫃。牆上貼著一張孫悟空的電影海報,海報邊緣已經捲起來。

孫磊坐在辦公桌後麵,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菸。看見周遠,他冇站起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周遠坐下。椅子是摺疊椅,坐上去吱呀一聲。

“來得很準時。”

“你說八點。”

孫磊笑了:“我約人,一般都要等。你倒是第一個準時的。”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那筆貸款,到底是誰用了?”

“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需要知道,我手裡的確認書,到底賣給了誰。”

孫磊靠在椅背上,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確認書你已經交了。錢你也拿了。剩下的事,跟你沒關係了。”

“有。”

“有什麼?”

“那筆貸款如果出了問題,我手上的確認書就變成廢紙了。”

孫磊盯著他,眼神變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周遠:“你他媽想得還挺遠。”

“我不想出事之後,發現自己被人賣了。”

孫磊轉過身,看著他:“那筆貸款,是明輝地產借的。李建國擔保。我爸和王行長一起操作。懂了嗎?”

“錢用到哪去了?”

“蓋樓。”

“蓋哪棟樓?”

“河灣新城一期。”

周遠腦子裡飛速轉著。河灣新城一期,是明輝地產在河灣鎮的第一個商品房項目。2015年開盤,賣得不好,後來爛尾了。

“那筆貸款,逾期了?”

孫磊的臉色變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猜的。”

孫磊盯著他看了幾秒:“你不是猜的。有人告訴你了對不對?趙誌遠?”

“不是。”

“那是誰?”

“我自己查的。”

孫磊笑了,笑容很冷:“你自己查的?你怎麼查?”

周遠冇回答。

孫磊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周遠,我跟你說實話。那筆貸款,確實逾期了。銀行催了好幾次。我爸拿村裡的集體土地抵押,才把窟窿堵上。”

“所以那份確認書,是你們用來補窟窿的?”

孫磊冇說話。

周遠明白了。

那份宅基地確認書,不是簡單的拆遷補償檔案。它是孫德旺用來填補貸款窟窿的工具——用村民的宅基地,做抵押,把銀行的賬平掉。

“確認書,現在在誰手裡?”

“陳傑。”

周遠的手指攥緊了。

“他拿確認書乾什麼?”

“他幫明輝地產解決材料款。確認書給他,他能從明輝拿到更多的建材訂單。”孫磊坐回椅子上,“你現在知道全部了。”

周遠站了起來。

“你乾嘛?”

“走了。”

“走?”孫磊笑了,“你以為我把這些都告訴你了,你能走?”

周遠心裡一緊。

門被推開了。

兩個人走進來。

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光頭,脖子上一道疤。另一個穿著灰色運動服,瘦高個,手裡拎著一根棒球棍。

孫磊靠在椅背上:“周遠,你以為我為什麼約你來?你以為我真的會告訴你那些事?”

周遠站在原地,手心開始出汗。

“我告訴你,是因為你死到臨頭了,該知道的,總得知道。”

光頭走過來,一把抓住周遠的肩膀。力氣很大,手指陷進肉裡。周遠被他按坐在椅子上。

孫磊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從周遠的夾克內袋裡摸出那支趙誌遠給的錄音筆。

他按了一下播放鍵。

冇有聲音。

他又按了一下播放鍵。

還是冇有。

孫磊把錄音筆翻過來看了看,冷笑一聲:“就這?”

他把錄音筆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外殼碎了,碎片彈到牆角。

周遠看著地上那支碎裂的錄音筆,心跳加速。

他還有一支。

舊的。

在揹包裡。

但揹包在椅子旁邊。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會帶錄音筆?”孫磊蹲下來,湊近他的臉,“周遠,你太嫩了。”

周遠冇說話。

孫磊站起來,對光頭和瘦高個說:“帶他去倉庫。”

周遠猛地站起來,一腳踢向光頭的膝蓋。光頭冇防備,悶哼一聲,彎下腰。周遠抓起椅子,砸向瘦高個。椅子砸在瘦高個的肩膀上,棒球棍掉在地上,叮噹響了一聲。

他彎腰去撿揹包。

光頭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撞到牆上。後腦勺磕在牆麵上,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他掙紮著,手摸到揹包,拉開拉鍊。

手指摸到那支舊的錄音筆。

他按下滑塊。

紅燈亮了。

然後一隻腳踩在他手上。劇痛從手指傳上來,他鬆開錄音筆。

瘦高個撿起地上的棒球棍,舉起來,掄向他後腦勺——

“住手。”

聲音從門外傳來。

所有人都停住了。

門被推開。

陳傑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風衣,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

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情況,把煙叼在嘴上:“孫磊,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孫磊臉色變了:“傑哥,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你是不是要打死他?”

“他拿錄音筆想錄我——”

“我知道。”陳傑走進辦公室,踢開地上碎掉的錄音筆,“但我跟你說過,這個人,不能動。”

孫磊攥緊拳頭:“傑哥,他不是一般的大學生。他知道太多了。”

“那也不能動。”

陳傑走到周遠麵前,低頭看著他。周遠的後腦勺疼得厲害,眼前還在發黑,但他咬著牙,站了起來。

陳傑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去,對孫磊說:“讓他走。”

“傑哥——”

“我說,讓他走。”

孫磊盯著陳傑看了幾秒,然後對光頭和瘦高個揮了揮手。

兩人退到門口。

周遠撿起揹包,拉上拉鍊。手指在發抖,疼得厲害。

他走出辦公室,走下樓梯。一樓的網吧裡,有人在喊“中路”,有人在罵隊友。

他穿過人群,推開門,走到街上。

冷風灌進來。他靠在牆邊,深呼吸了好幾口。

手機振了。

陳傑的簡訊:“你的錄音筆,在我這。明天上午,老地方見。”

周遠看著這條簡訊,伸手摸了一下夾克內袋。

舊的錄音筆,還在。

他把它掏出來。

紅燈還在閃。

正在錄音。

他按了一下側麵的滑塊,紅燈滅了。

然後他站在街燈下,笑了。

笑得很輕,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