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走下鎮政府台階。
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雙手插進兜裡,摸到那個裝著二十萬的信封。紙質的,有點潮,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厚度。
他冇往公交站走,拐進旁邊一條小巷。
巷子窄,兩邊的牆很高,牆根長著青苔。走到底是一個死衚衕,堆著幾袋建築垃圾。周遠停下來,靠在牆上,掏出手機。
翻到李國平發的那個號碼:趙誌遠,157XXXXXXXX。
他盯著這串數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陳傑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你的事已經辦完了。錢到賬,離開河灣鎮,好好考你的公務員。”
辦完了?
不可能。
孫德旺還冇開口承認那份確認書。張文華還在合同上做手腳。陳傑看似幫他,實際上把確認書攥在自己手裡。他手裡唯一的籌碼——那筆貸款的事——也被陳傑知道了。
周遠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
“喂?”
聲音很年輕,帶著點沙啞。
“趙誌遠?”
“是我。你哪位?”
“我叫周遠。李國平主任讓我聯絡你。”
對麵沉默了兩秒:“河灣村的周遠?”
“對。”
“李主任跟我說過你的事。”趙誌遠的聲音壓低了,“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
“你在哪?”
“鎮上的巷子裡。”
“彆在電話裡說。”趙誌遠說,“下午三點,鎮中心的老茶館,二樓靠窗位。到了報我名字。”
電話掛了。
周遠看著手機螢幕,通話時長顯示23秒。
他把通話記錄刪了,手機裝進口袋,從小巷走出來。
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走回主街。
路邊有一家包子鋪,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飄著肉香。他這纔想起自己冇吃午飯。走過去,買了兩個肉包子,一杯豆漿。
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油順著指縫滴下來。他站在路邊吃完,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
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四十分。
還有兩個小時二十分。
他走到公交站,等車回村。
車來得慢,等了快十分鐘纔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
陽光透過車窗曬在臉上,有點燙。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過著今天的事。
二十萬到手了。
確認書交出去了。
李國平調走了。
陳傑浮出水麵。
趙誌遠約了下午三點。
一條條資訊像拚圖碎片,在腦子裡拚來拚去,還缺幾塊。
公交車在村口停下。他下車,走回家。
老宅的門開著,父親坐在院子裡,麵前放著一盆水,正在洗菜。看見周遠回來,他抬起頭:“吃了冇?”
“吃了。包子。”
父親冇再問,低頭洗菜。水龍頭開著,水聲嘩嘩響。
周遠走進堂屋,把揹包放下,拿出那個裝著二十萬的信封。厚厚的,封口用膠帶粘著。
他撕開膠帶,把裡麵的錢抽出來。
一遝一遝,百元鈔,新的,紮著銀行的白紙條。
他數了數。二十遝。一遝一萬。剛好二十萬。
周遠把錢放回信封,塞進揹包最裡層,拉上拉鍊。
他走到院子裡,蹲在父親旁邊:“爸,下午我還得出去一趟。”
“又去哪?”
“鎮上。見個人。”
“什麼人?”
“李主任的同事。”
父親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他:“李主任不是調走了嗎?”
“是調走了。但他把他同事介紹給我了。”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菜擰乾,放進籃子裡:“遠子,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
“不是鬨。”周遠說,“是把事情辦完。”
“什麼事算完?”
“等錢全部到賬,等我考上公務員。”
父親看著他,半天冇說話。他站起來,把菜籃端進廚房,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那你小心點。”
“知道。”
周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進堂屋。
他翻開公務員真題,坐在八仙桌前。行測第七套,判斷推理。
第一題:如果所有的鳥都會飛,並且鴕鳥是鳥,那麼鴕鳥會飛。以下哪項如果為真,最能質疑上述論證?
他讀完選項,在正確答案上畫了個圈。
第二題。
做題的時候,時間過得快。
做到第八題時,手機振了。
他看了一眼:下午兩點十分。
該走了。
周遠合上真題,背上包,走出門。
父親在廚房裡冇出來。他衝著廚房喊了一聲:“爸,我走了。”
廚房裡傳來一聲“嗯”。
周遠推開門,走進巷子。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投幣。
四十分鐘後,他在鎮中心下車。
老茶館在一條老街的拐角,門麵不大,木門,玻璃窗上貼著“茶”字,紅紙已經褪色。門口的台階磨得發亮,踩上去有點滑。
他推門進去。
茶館不大,一樓擺著五六張方桌,幾把竹椅。空氣中飄著茶香和煙味。兩個老人在角落裡下象棋,旁邊站著一個看棋的。
周遠掃了一圈,冇看見像趙誌遠的人。
他走上二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響。
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三十出頭,短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麵前放著一杯綠茶。他看見周遠,抬了抬手。
周遠走過去,坐下。
“趙誌遠?”
“是我。”趙誌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比我想象的年輕。”
“你比我想象的……也年輕。”
趙誌遠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主任跟我說了你的事。宅基地確認書,孫德旺,明輝地產,還有陳傑。”
“他都告訴你了?”
“對。”趙誌遠放下茶杯,“他說你手裡有錄音。”
周遠的手指頓了一下。
“有。”
“什麼內容?”
“孫磊承認他能讓孫德旺認那份確認書,還承認了明輝地產那筆五百萬的貸款。”
趙誌遠點了點頭,冇急著說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介意嗎?”
“不介意。”
趙誌遠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散開:“你知道李主任為什麼被調走嗎?”
“他說是正常調動。”
“正常調動?”趙誌遠搖了搖頭,“他是被人舉報了。”
周遠愣住了:“舉報什麼?”
“違規辦案,插手經濟糾紛。”趙誌遠彈了彈菸灰,“舉報信寫得很詳細,連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寫出來了。”
周遠心裡一沉。
“是陳傑乾的?”
“不知道。”趙誌遠說,“但舉報信送到市紀委的第二天,他就被調走了。”
“那他現在……”
“在市紀委,掛了個閒職。冇被處分,但也冇法辦案了。”
周遠攥緊拳頭:“那我的事……”
“我來接手。”趙誌遠說,“李主任讓我幫他辦完這個案子。”
“你能辦?”
“能。但我需要你手裡的東西。”
周遠從包裡拿出錄音筆,放在桌上,推到趙誌遠麵前:“這是孫磊的錄音。”
趙誌遠拿起錄音筆,按了一下播放鍵。
孫磊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那筆貸款,不是明輝地產借的。建行河灣支行的行長,是我爸的把兄弟。這筆貸款,是他幫忙批的……”
趙誌遠聽完,把錄音筆放回桌上:“就這些?”
“就這些。”
“不夠。”
周遠愣了一下:“不夠?”
“這份錄音,隻能證明孫磊說了這些話。但他可以說,他是吹牛的,或者被你套話套出來的。”趙誌遠說,“要定孫德旺的罪,我們需要書麵證據——貸款合同的原件或者影印件。”
“那怎麼拿到?”
“這就要靠你了。”
“我?”
趙誌遠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你在村裡,能接觸到孫德旺。想辦法,讓他親口承認,貸款是他擔保的,而且他知道這筆貸款有問題。”
“他會承認嗎?”
“不一定。但你手裡有錄音筆。再錄一次,錄到關鍵內容,就夠了。”
周遠沉默了幾秒:“如果我錄到了,你能做什麼?”
“我就能啟動調查。”趙誌遠說,“但不是以鎮政府的名義。是以市紀委的名義。”
“你有這個權限?”
“李主任走之前,把我的名字報上去了。”趙誌遠說,“我現在是市紀委派駐河灣鎮的聯絡員。”
周遠看著趙誌遠。那張臉很年輕,但眼神很穩。
“好。我試試。”
“彆試試。”趙誌遠說,“要辦成。”
周遠點了點頭。
趙誌遠站起來,把錄音筆還給他:“這個你拿回去。下次見麵,我希望能聽到更有用的東西。”
他轉身走下樓梯。木板吱呀響了幾聲,然後安靜了。
周遠坐在二樓,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經過,吆喝聲傳進來。
他把錄音筆裝回包裡,站起來,走下樓梯。
茶館老闆坐在櫃檯後麵,正在用手機看電視劇。看見周遠下來,他抬起頭:“走了?”
“走了。多少錢?”
“那位同誌已經付過了。”
周遠推開門,走到街上。
風大了。天色開始暗下來,雲層壓得很低。
他站在街邊,掏出手機,翻到孫磊的號碼。
猶豫了三秒。
撥過去。
響了兩聲,孫磊接起來:“喂?”
“是我,周遠。”
“我知道。錢不是給你了嗎?還打什麼電話?”
“錢收到了。但我想跟你聊聊另一件事。”
“什麼事?”
“關於你爸那筆貸款。我想知道,那筆錢,到底是誰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孫磊的聲音變得很冷:“周遠,你他媽是不是活膩了?”
“不是。”
“那你問這個乾什麼?”
“因為我需要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孫磊說,“你拿了錢,就該閉嘴。”
“那如果我說不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後孫磊笑了一聲——那笑聲很難聽,像砂紙磨著鐵皮:“行。你想知道是吧?明天晚上八點,藍色海岸二樓辦公室,我告訴你。”
電話掛了。
周遠握著手機,站在街邊。
風把他頭髮吹亂,他冇動。
他能感覺到,孫磊的邀請,是一個陷阱。
但他必須去。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向公交站。
回到村裡時,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村道上冇人。他走到老宅門口,看見門縫裡透出光。
推開門,父親坐在堂屋裡,麵前放著一碗飯,冇動。
“回來了?”
“嗯。”
“吃飯。”
周遠走進廚房,盛了一碗飯,端到桌上。父子倆對坐著,各自吃各自的,誰都冇說話。
電視開著,播著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裡迴響。
周遠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爸,明天晚上我還得出去一趟。”
“去哪?”
“鎮上。”
“又去見那個人?”
“見孫磊。”
父親手裡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周遠:“你說什麼?”
“見孫磊。”
“你見他乾什麼?”
“談點事。”
“什麼事?”
周遠冇回答。
父親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是不是覺得我管不了你了?”
“不是。”
“那你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周遠看著父親。燈光下,父親的臉漲得通紅,眼角的皺紋繃得很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爸,有些事,我不能說太清楚。但你要信我,我不會再走錯路了。”
父親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然後他低下頭,端起碗,繼續吃飯。
周遠也端起碗。
父子倆誰都冇再開口。
吃完飯,周遠把碗洗了,回到自己房間。他打開檯燈,翻開公務員真題。
行測第八套,還剩二十道題。
他一道一道做。
做到第十五題時,手機振了。
簡訊。
陳傑發的:“聽說你今天見了趙誌遠。”
周遠盯著螢幕,冇有回覆。
過了兩分鐘,又一條簡訊進來:“彆去碰那筆貸款的事。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周遠把簡訊刪了,關掉手機,繼續做題。
檯燈的光照在紙麵上,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做到第十九題時,他停下來。
抬頭看窗外。夜色很黑,冇有月亮。
他打開手機,翻到錄音筆的錄音檔案。
按了一下播放鍵。
孫磊的聲音又響起來。
他聽完,關掉檔案。
然後把錄音筆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明天晚上八點。
藍色海岸二樓辦公室。
他按了一下錄音鍵,指示燈閃了一下,變綠了。
還在工作。
他把錄音筆放進夾克內袋裡,拉上拉鍊,拍了拍。
然後關上檯燈,躺到床上。
上鋪的木板硌著背。他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錄到他要的東西。
不管孫磊設了什麼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