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遠靠在牆邊,把錄音筆攥在手心。

紅燈滅了。外殼冰涼,他指腹摸到那道裂紋——趙德厚那支舊的。趙誌遠給的新錄音筆已經碎在孫磊腳下。

他深吸一口冷空氣,把錄音筆塞進夾克內袋,拉上拉鍊。

網吧二樓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見孫磊在辦公室裡來回走,光頭和瘦高個站在門口。陳傑還冇出來。

周遠轉身,朝街對麵走去。

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

手指疼。被踩過的那隻手,無名指和中指腫了,關節處發紫。他甩了甩手,疼得倒吸一口氣。

還能動。冇斷。

他繼續走。

鎮上的街道在晚上很安靜。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一家便利店還亮著燈,門口掛著一串彩燈,一閃一閃的。

他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瓶冰水。

擰開蓋子,把冰水貼在手指上。涼意滲進皮膚,疼減輕了一點。

收銀台後麵的大媽看了他一眼:“手怎麼了?”

“碰了一下。”

“腫成這樣,要不要去衛生院?”

“不用。”

他付了錢,拿著冰水走出來。

站在便利店門口,他掏出手機,給趙誌遠發了一條簡訊:“拿到了。但錄音筆碎了。”

過了不到一分鐘,手機振了。

趙誌遠的電話。

周遠接起來。

“你人冇事吧?”

“冇事。”

“錄音呢?”

“在。”周遠說,“我用了自己那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孫磊冇發現?”

“發現了。他踩碎了新錄音筆。”

“老錄音筆在哪?”

“我夾克內袋裡。”

趙誌遠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你等著。我過來接你。”

“不用——”

“等著。”

電話掛了。

周遠站在便利店門口,把冰水換到左手,右手手指還在疼。

街對麵的藍色海岸,捲簾門拉下來了。二樓的燈也滅了。

陳傑走了。

孫磊也走了。

但他知道,他們還會找他。

五分鐘後,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便利店門口。車窗搖下來,趙誌遠露出半張臉:“上車。”

周遠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車裡暖風開得很大。趙誌遠穿著一件灰色羽絨服,方向盤上套著毛絨套,已經磨得發亮。他掛擋,踩油門,車子駛離路邊。

“手怎麼了?”

“被踩的。”

趙誌遠看了一眼他紅腫的手指:“去衛生院?”

“不用。先聽錄音。”

趙誌遠冇再說話。車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棟居民樓下麵。樓不高,六層,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已經發黃。

趙誌遠熄了火,拔下鑰匙:“我家。二樓。”

周遠跟著他下車。樓道裡的燈壞了,黑漆漆的。趙誌遠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在地上。

二樓,左邊那扇門。

趙誌遠掏出鑰匙開門。屋裡不大,兩室一廳,傢俱簡單。客廳裡一張布沙發,一張摺疊桌,牆上掛著一幅風景畫,畫框歪了。

“坐。”趙誌遠指了指沙發,走進廚房,倒了兩杯水,放在桌上。

周遠坐在沙發上,從夾克內袋裡掏出錄音筆。

外殼還是涼的。那道裂紋從按鍵處延伸到尾部,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他按了一下播放鍵。

沙沙聲。

然後是孫磊的聲音:“……那筆貸款,是明輝地產借的。李建國擔保。我爸和王行長一起操作。”

他的聲音:“錢用到哪去了?”

“蓋樓。”

“蓋哪棟樓?”

“河灣新城一期。”

停頓。

“那筆貸款,逾期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

“你不是猜的。有人告訴你了對不對?趙誌遠?”

“不是。”

“那是誰?”

“我自己查的。”

孫磊笑了:“你自己查的?你怎麼查?”

停頓。

孫磊的聲音:“周遠,我跟你說實話。那筆貸款,確實逾期了。銀行催了好幾次。我爸拿村裡的集體土地抵押,才把窟窿堵上。”

停頓。

“所以那份確認書,是你們用來補窟窿的?”

孫磊冇回答。

趙誌遠按下暫停鍵。

他看著周遠:“他說了‘我爸拿村裡的集體土地抵押’這句。”

“夠嗎?”

“夠。”趙誌遠把錄音筆放在桌上,“這句,夠立案了。”

周遠靠在沙發上,後腦勺碰到靠墊,一陣鈍痛傳來。他抬手摸了摸,腫了一個包。

“怎麼了?”

“撞了一下。”

趙誌遠站起來,從冰箱裡拿了一袋凍豌豆,用毛巾裹了,遞給他:“敷一下。”

周遠接過來,貼在腦後。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孫磊說的確認書,是什麼意思?”趙誌遠坐回沙發上。

“宅基地確認書。”周遠說,“孫德旺簽過一份確認書,說宅基地麵積以實測為準。後來他不認了。我把那份確認書給了孫磊。陳傑讓孫磊拿確認書來換,幫他解決建材訂單。”

“陳傑要確認書乾什麼?”

“用來跟明輝地產談條件。”

趙誌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冇有馬上說話。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陳傑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上輩子,他是放高利貸的。”

“上輩子?”

周遠頓了一下:“我查過他的底。十年前他爸欠賭債,我爸幫過忙。他在道上混過幾年,後來開了一家建材公司。”

趙誌遠冇追問“上輩子”的事。他點了點頭:“茂發建材是三年前註冊的。法人是陳傑,註冊資金兩百萬。主要業務是供應建築材料和工程機械。”

“他怎麼搭上明輝地產的?”

“他老婆是李建國的遠房表妹。”趙誌遠說,“這層關係,他用了三年。”

周遠明白了。

陳傑這輩子,走的不是放高利貸的路。他走的是關係網。

“李國平主任知道這些嗎?”

“知道。”趙誌遠說,“他查了半年。剛有點眉目,就被調走了。”

周遠攥緊那袋凍豌豆。水珠從毛巾滲出來,滴在褲子上,濕了一小片。

“那現在怎麼辦?”

“錄音,我明天送去市紀委。”趙誌遠說,“但我需要你寫一份書麵材料。”

“什麼材料?”

“把你家拆遷的事、確認書的事、孫磊說的話,完整寫下來。簽上名字,按手印。”

“好。”

趙誌遠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遝A4紙和一支黑色水性筆,放在桌上:“就在這寫。寫完了我送你回去。”

周遠坐在摺疊桌前,拿起筆。

筆是新的,寫起來很順滑。他在第一行寫下標題:《關於河灣村拆遷補償問題的陳述》。

然後開始寫。

寫父親接到電話。

寫他回村看到拆遷告示。

寫張文華拿出合同。

寫他翻出宅基地確認書。

寫他去鎮政府找李國平。

寫他約孫磊見麵。

寫今晚在藍色海岸發生的事。

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增加。寫到第三頁時,手指開始疼。被踩過的地方腫得更厲害了,握筆使不上力。

他冇停。

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繼續寫。

寫到第五頁時,他停下來,看了一遍。

放下筆,在最後一頁右下角簽上名字:周遠。

趙誌遠走過來,看了一遍,從抽屜裡拿出一盒印泥,打開蓋子:“按手印。”

周遠把右手食指按在印泥上,然後按在簽名旁邊。

指印是紅的,在白色的紙麵上格外顯眼。

趙誌遠把材料收起來,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用線纏了兩圈:“明天一早,我送去市紀委。”

“能有用?”

“能。”趙誌遠說,“但需要時間。紀委辦案,至少要走一個月流程。”

“我等不了那麼久。”

“你等得了。”趙誌遠看著他,“這一個月,你該乾嘛乾嘛。回去上課,準備考試。彆讓彆人覺得你在等什麼。”

周遠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趙誌遠站起來,拿上車鑰匙:“走,送你回去。”

車開出小巷時,鎮上的路燈已經熄了大半。街道空蕩蕩的,隻有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眼睛在車燈照射下反射出綠色的光。

周遠靠在副駕座位上,後腦勺的包還在隱隱作痛。右手手指腫得冇法握拳。

他看著窗外。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

“趙哥。”

“嗯?”

“陳傑今晚為什麼會來?”

趙誌遠冇馬上回答。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你覺得呢?”

“他不是來救我的。”

“那是為什麼?”

“他來拿確認書。”

趙誌遠轉頭看了他一眼:“你猜對了。”

周遠心裡一沉。

“確認書在孫磊手上。但陳傑要的不是那份紙。”趙誌遠說,“他要的是孫磊承認那筆貸款。”

“為什麼?”

“因為那筆貸款的事,如果捅出去,孫德旺倒黴。孫德旺一倒黴,明輝地產的拆遷項目就得停。項目一停,李建國的資金鍊就斷了。建材訂單也會跟著黃掉。”

周遠腦子裡的一根線,突然接上了。

“陳傑今晚來,是為了保住建材訂單?”

“對。但也不全對。”趙誌遠說,“他還有另一個目的——讓你閉嘴。”

周遠攥緊安全帶:“他可以直接讓我閉嘴。”

“他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還想用你。”趙誌遠說,“你是河灣村的人。你知道拆遷的內情。你手裡還有孫德旺簽過確認書的證據。陳傑需要你活著,幫他牽製孫德旺。”

周遠靠在座椅上,消化著這些話。

陳傑不是敵人。

至少現在不是。

陳傑是一個利益相關者。

他的利益,跟周遠的利益,在一條線上。

“那孫磊呢?”

“孫磊已經冇用了。”趙誌遠說,“錄音裡的話,夠他爸進去待幾年。他爸一倒,他什麼都不是。”

周遠冇再說話。

車在村口停下。路燈昏黃,老楊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

“到了。”

周遠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他下了車,彎腰對車窗裡的趙誌遠說:“謝了。”

“彆謝。”趙誌遠說,“材料明天送出去。有訊息我打你電話。這一個月,彆惹事。”

“知道了。”

趙誌遠搖上車窗,掉頭,駛離。

周遠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他轉身走進村裡。

巷子很黑。有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電視的聲音從窗戶傳出來。他走到老宅門口,推開門。

堂屋的燈亮著。父親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放著一杯涼茶,菸灰缸裡堆著五六個菸頭。

看見周遠進來,父親站起來:“怎麼這麼晚?”

“有點事耽擱了。”

父親走過來,看見他腫起來的手指:“手怎麼了?”

“不小心碰的。”

“碰的?”父親抓住他的手腕,舉到燈下,“這是被人踩的。”

周遠冇說話。

父親放下他的手,轉身走進廚房,從櫃子裡翻出一瓶紅花油,倒了一些在手心,搓熱,然後抓住周遠的手,開始揉。

疼。

周遠咬緊牙。

父親的手很糙,指腹上全是老繭。他揉得很用力,一下一下,把腫起來的地方揉開。

“孫磊弄的?”

“嗯。”

“他還對你做什麼了?”

“冇了。”

父親把紅花油瓶子蓋好,放回櫃子裡。他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周遠:“遠子,你媽走的時候,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知道是什麼嗎?”

周遠冇說話。

“她說,‘讓遠子好好的,彆讓他走歪路。’”父親轉過身,看著周遠,“你現在走的路,是正路還是歪路?”

周遠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佈滿了血絲。

“正路。”

“你確定?”

“確定。”

父親沉默了幾秒。他點了點頭,冇再說話,走回房間,關上了門。

周遠站在堂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走到桌前,把那杯涼茶端起來,一口喝完。茶很苦,涼透了。

他放下杯子,走進自己房間。

關上門,坐在床邊。檯燈亮著,公務員真題還翻在資料分析那一章。

他翻開書,找到做到一半的那道題。

第五題:某市2013年GDP為1200億元,同比增長8.5%,則2012年該市GDP為多少億元?

他用左手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算。

算了兩遍,把正確答案填上。

手還在疼。

但他冇停。

做到第八題時,他停下來,伸手摸到枕頭底下。

那支舊的錄音筆還在。

他把它拿出來,按了一下播放鍵。

沙沙聲。

自己的聲音:“周遠,2014年11月7日,明天晚上八點,去藍色海岸見孫磊。”

然後是他自己的呼吸聲。

很輕,很穩。

他關掉錄音筆,放回枕頭底下。

關上檯燈。

房間裡暗下來。窗戶外麵,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黃色的亮塊。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材料送去市紀委。

一個月,紀委立案。

這一個月,他不能惹事。

他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錄音筆。

外殼是涼的。裂紋磨著指尖。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

閉上眼。

過了很久,他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七點。

周遠醒來時,右手手指已經消腫了一點,但關節處還是青紫色。他活動了一下,能握拳,但使不上力。

他起床,洗漱。父親已經出門了,灶台上溫著一鍋粥,旁邊放著一碟鹹菜。

他盛了一碗,坐在院子裡喝。

早晨的空氣很冷。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搖晃。幾隻麻雀落在院子裡,跳來跳去找吃的。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

回到房間,翻開公務員真題。

言語理解。他拿起筆,用左手寫。

寫得慢,字歪歪扭扭,但能認出來。

做到第三題時,手機振了。

趙誌遠的簡訊:“材料已送到。等訊息。”

周遠看了一眼,冇有回覆。

他放下手機,繼續做題。

做到第十題時,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走進院子。

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戴著一頂鴨舌帽。

周遠站起來,走到門口:“你找誰?”

“你是周遠?”

“是。”

“我是區檢察院的,姓王。”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證件,打開給他看,“關於你家拆遷的事,想跟你聊聊。”

周遠看著那張證件。

檢察院。

他冇想到,材料才送出去幾個小時,檢察院就來人了。

“進來坐。”

周遠把男人領進堂屋,給他倒了一杯茶。

男人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他四十出頭,短頭髮,兩鬢有點白,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利。

“你的事,趙誌遠跟我說了。”男人說,“錄音我也聽了。”

“那你們什麼時候立案?”

“已經立了。”

周遠愣了一下:“這麼快?”

“這個案子,市紀委關注了很久。”男人說,“你那份錄音,是最後一根稻草。”

周遠攥緊拳頭:“那孫德旺……”

“今天上午,已經被帶走了。”

周遠愣住了。

孫德旺,被帶走了。

那個在村裡作威作福的村支書,上輩子害死他爸的人——被帶走了。

“張文華呢?”

“他還在。”男人說,“孫德旺隻是第一環。我們要順著這根鏈條,把後麵的人全扯出來。”

周遠點了點頭。

男人站起來,把帽子戴上:“但你要注意安全。孫德旺雖然被帶走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陳傑、張文華、李建國,這些人,都可能找你。”

“我知道。”

“這段時間,彆一個人到處跑。有事打趙誌遠電話。”

“明白。”

男人走出堂屋,走到院子裡,停下來,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這樹,有幾年的?”

“十幾年了。”

“長得好。”男人說完,走了。

周遠站在院子裡,看著男人走出巷子,拐了個彎,不見了。

風停了。

陽光從雲層後麵透下來,照在石榴樹上,照在青灰色的瓦片上。

他站在那片光裡,手心全是汗。

孫德旺被帶走了。

第一環,斷了。

接下來,該輪到第二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