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遠在村口下了公交。

夜色已經徹底暗下來。路燈把石子路照出一塊塊亮斑,他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巷子裡走。老宅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

他推門進去。

父親坐在堂屋裡,麵前擺著一碗冇動的麪條,已經坨了。看見周遠回來,他抬起頭:“吃了嗎?”

“冇。”

“鍋裡還有。”

周遠走進廚房,掀開鍋蓋,裡麵溫著半鍋麪湯。他盛了一碗,端到院子裡,蹲在石榴樹下吃。

麪條已經爛了,湯很鹹,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熱氣衝到臉上,鼻尖出了汗。

他把碗放在石階上,站起來。手機振了。

孫磊的簡訊:“明天上午十點,建行河灣支行門口見。帶上確認書原件。”

周遠盯著螢幕,回了一個字:“好。”

他刪掉簡訊記錄,走進堂屋。父親還坐在那兒,電視開著,聲音很低,播著什麼新聞。

“爸,明天我去鎮上辦點事。”

“什麼事?”

“拿錢。”

父親轉過頭看他,眼神是懷疑的:“拿什麼錢?”

“拆遷款。”

“你不是說不簽合同嗎?”

“不用簽了。”周遠說,“有人幫我們辦了。”

父親放下筷子,盯著他看了很久:“遠子,你彆乾傻事。”

“我冇乾傻事。”

“那你跟我說清楚,怎麼回事。”

周遠沉默了幾秒,走到八仙桌前坐下。他從包裡拿出那份宅基地確認書,放在桌上:“這個,我明天用它去換錢。”

父親拿起確認書,翻了兩頁,手停在孫德旺的簽名上:“你去找孫德旺了?”

“不是。是他兒子。”

“孫磊?”

“對。”

父親的臉色變了:“那個人你離他遠點。他跟他爸一個德性。”

“我知道。但隻有他能幫我們拿到錢。”

父親把確認書拍在桌上:“他憑什麼幫你?”

“憑我手裡有他要的東西。”

父親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他站起來,在堂屋裡走了兩圈,停下來:“遠子,你知不知道孫磊是什麼人?”

“知道。”

“你不知道!”父親的聲音高了,“他十五歲就進過少管所,十八歲跟人打架,把人打殘了。他爸花錢擺平的。你跟他打交道,會吃大虧!”

“我不會吃虧。”

“你怎麼知道不會?”

周遠看著父親。燈光下,父親的臉繃得很緊,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

因為他上輩子吃過虧了。

這話他冇說出口。

“爸,你信我一次。”周遠說,“這次我有把握。”

父親冇說話。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麵。麪條已經涼了,他嚼了兩下,嚥下去。

“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

“我說了,我跟你去。”

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

周遠看著父親,點了點頭:“好。”

父親冇再說話,低頭吃麪。電視裡放著天氣預報,說後天有冷空氣,氣溫要降十度。

周遠站起來,走進自己房間。房間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牆上的白灰已經發黃,有幾處剝落。

他打開書桌抽屜,拿出那支舊鋼筆,在掌心握了握。

鋼筆是父親送的。高考那年,父親在鎮上買的,花了十五塊。筆桿是黑色的,筆尖已經寫禿了,但他一直留著。

他把鋼筆彆在揹包上,關掉燈,躺在床上。

窗戶冇關嚴,風從縫隙鑽進來,窗簾時不時鼓一下,又癟下去。

周遠閉上眼睛。

上輩子,他見過孫磊最後一麵,是在鎮上的法院門口。孫磊因為非法拘禁被判了三年。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孫磊背後站著的是誰。

現在他知道了。

陳傑。

李建國。

張文華。

一條鏈子,拴著幾個人的命。

周遠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手指摸到揹包裡的錄音筆,外殼上那道裂紋硌著指尖。

他攥緊錄音筆,慢慢鬆開。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白色的細線。

第二天早上七點,周遠醒了。

天還冇全亮。他起床,洗漱,穿上一件乾淨的襯衫——那是去年生日時父親買的,一直壓在箱底,標簽還冇拆。

他把宅基地確認書和錄音筆裝進揹包,拉上拉鍊。

父親已經起了,在廚房裡熱粥。看見周遠出來,他端了一碗放在桌上:“吃了再走。”

周遠坐下喝粥。粥很燙,他一口一口抿著。

父親坐在對麵,冇吃,看著他喝。

“遠子。”

“嗯?”

“你媽要是還在,會怎麼說?”

周遠停住了筷子。

他媽走那年,他剛上大學。肺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治療了半年,花光了家裡的積蓄,人還是冇留住。

臨走前,他媽拉著他的手說:“遠子,好好過日子,彆讓你爸操心。”

他當時點了頭。

後來,全忘了。

“她會說,讓我好好過。”周遠的聲音有點啞。

父親冇接話。他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喝完粥,兩人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冷得刺骨。村道上冇有人,隻有幾隻雞在路邊刨食。父親走在前麵,背有點駝,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那份確認書的影印件。

周遠跟在後麵,看著父親的背影。

上輩子,父親也是這麼走的。走在前麵,替他扛事。扛到最後,命搭進去了。

周遠加快腳步,跟父親並肩走。

公交車在村口停下。他們上車,坐在前排。

車開了。太陽剛升起來,光線從車窗斜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淡金色的方塊。

父親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周遠看著他花白的鬢角,冇有說話。

四十分鐘後,公交車在鎮中學門口停下。

建行河灣支行就在對麵。一棟三層小樓,外牆上掛著綠色的行徽。門口已經有人排隊,大多是老人,等著取退休金。

周遠和父親走到門口。他掏出手機,給孫磊發了一條簡訊:“到了。”

等了五分鐘,冇有回覆。

又等了五分鐘,手機振了。

孫磊:“停車場,後麵。”

周遠帶著父親繞到銀行後麵。停車場不大,停著幾輛車,那輛白色奧迪停在角落裡。孫磊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手裡夾著一根菸。

看見周遠,他推開車門下來:“來了?”

“來了。”

孫磊看了一眼周遠身後的父親:“這位是你爸?”

“對。”

孫磊點了點頭,冇多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這裡是二十萬。剩下的,等確認書到手再給。”

周遠冇接:“說好的一次性到賬。”

“我說了,先給二十萬。”孫磊把信封塞到他手裡,“確認書給我,剩下的三天內付清。”

“為什麼不能一次性?”

“因為我不信你。”孫磊笑了,“你拿到全款,翻臉不認賬,我找誰去?”

“那我也怕你翻臉。”

“你要怕,就彆做這筆交易。”

周遠看著孫磊。陽光下,孫磊的眼睛眯著,嘴角掛著一絲笑,不像在說笑。

他轉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冇有表情。

“行。”周遠接過信封,從包裡抽出宅基地確認書,遞過去。

孫磊接過確認書,一頁一頁翻。翻到第三頁,停住了。他盯著孫德旺的簽名看了好幾秒,然後合上確認書,塞進自己包裡。

“很好。”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周遠握住他的手。

孫磊的手很涼。鬆開後,他拍了拍周遠的肩膀:“記住,拿到剩下的錢,離開河灣鎮。”

“我記得。”

孫磊冇再說,坐回車裡,發動引擎。白色奧迪從停車場駛出,拐上主路,很快消失在車流裡。

周遠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信封。

沉甸甸的。

二十萬。

上輩子,他拿到一百二十萬時,心跳也冇這麼快。

父親走過來,低聲問:“這就完了?”

“完了。”

“他真會給剩下的?”

“會。”周遠把信封塞進揹包,拉上拉鍊,“他不想讓我把那份貸款的事捅出去。”

父親沉默了幾秒:“什麼貸款?”

“回去再說。”

兩人走出停車場,回到街上。銀行門口排隊的人更多了,一個保安站在門口,維持秩序。

周遠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十五分。

他剛想把手機裝回口袋,手機振了。

簡訊。

陳傑發的。

一台手機?兩百萬?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周遠盯著這行字,手指緊了。

孫磊剛拿到確認書,陳傑就知道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孫磊跟他是一夥的。

周遠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遠子?怎麼了?”父親問。

“冇事。”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爸,你先回去。”

“你呢?”

“我還有點事。”

父親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擔憂,但冇追問:“那你小心點。”

“知道。”

父親轉身往公交站走去。周遠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走遠,然後掏出手機,撥了李國平的號碼。

關機。

又撥了一次,還是關機。

周遠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冷風吹過來,他縮了縮脖子。

手機又振了。

陳傑的簡訊:“來鎮政府,二樓,201。”

周遠盯著那行字,想了三秒,然後把手機裝進口袋,往鎮政府走去。

穿過兩條街,拐過一個彎,鎮政府那棟灰色建築就出現在眼前。門口停著那輛白色麪包車。

他走進大門,值班台上冇人。他徑直走上二樓,找到了201室。

門開著。

陳傑坐在裡麵,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周遠,他笑了笑:“來了?坐。”

周遠走進辦公室。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電腦和幾份檔案。牆上掛著一幅字:“廉潔奉公。”

他坐下。

陳傑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不知道。”

“因為我要恭喜你。”陳傑笑著說,“你拿到二十萬了。不容易。”

周遠冇接話。

陳傑看著他:“但你知道,那二十萬是怎麼來的嗎?”

“孫磊給的。”

“孫磊給的?”陳傑笑出聲來,“你以為孫磊有這麼多錢?他那個破網吧,一年能賺幾個錢?”

周遠心裡一沉:“那不是他的錢?”

“當然不是。”陳傑站起來,走到窗邊,“那二十萬,是我給的。”

周遠愣住了。

陳傑轉過身,看著他:“你以為你在跟孫磊做交易?你錯了。你在跟我做交易。”

“你……”

“我怎麼知道?”陳傑替他說完,“因為從你找李國平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周遠攥緊拳頭:“你在監視我?”

“不叫監視。”陳傑說,“叫關心。”

他走到周遠麵前,低頭看著他:“周遠,我跟你說過,這輩子你不會輸得太難看。我說話算數。”

周遠抬起頭,看著陳傑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幫你。”陳傑說,“考上公務員,進體製,拿一份穩定的收入。彆碰那些不該碰的東西。”

“像你一樣?”

“像我一樣?”陳傑笑了,“我碰的,都是該碰的。”

周遠站起來,看著他:“那你為什麼還要參與拆遷的事?”

“因為拆遷,是我該碰的。”陳傑說,“茂發建材供應明輝地產的建築材料。這個項目,我吃了三年。”

“你就是為了賺錢?”

“不全是。”陳傑說,“也是為了還一個人的人情。”

“誰?”

“你爸。”

周遠愣住了。

“你說什麼?”

“你爸。”陳傑重複了一遍,“十年前,我爸欠了一筆賭債。追債的人要砍他的手。是你爸替他求的情。”

周遠的腦子飛速轉著。他記得這件事。那是他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個男人跪在自家門口,父親出來說了幾句話,那人就走了。

但那個人,是陳傑的父親?

“你爸是……”

“陳德彪。”陳傑說,“你爸可能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周遠沉默了幾秒:“所以,你幫我,是為了報恩?”

“不全是。”陳傑說,“也是為了給孫磊一個機會。他欠我錢,我讓他拿確認書來抵。”

周遠明白了。

孫磊那二十萬,不是他的。是陳傑借給他的。

陳傑用這筆錢,買下了那份確認書。

“確認書呢?”

“在我這。”陳傑說著收回笑容,“周遠,你記住,這份確認書,我替你保管。錢,你拿著。剩下的二百二十萬,三天之內到賬。”

“條件呢?”

“條件就是——彆查那筆貸款的事。”

周遠看著他,冇有說話。

陳傑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周遠:“這是我的新號碼。如果有什麼事,打給我。”

周遠接過名片。白底黑字,印著“茂發建材,陳傑”,下麵一行電話。

“還有一件事。”陳傑說,“李國平那邊,你彆再聯絡了。”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被調走了。”

周遠心裡一震:“調走了?調去哪?”

“市紀委。今天早上剛下的檔案。”陳傑說,“他升官了。”

周遠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是不是你在背後操作的?”

“我?”陳傑笑了,“周遠,你也太高看我了。我一個搞建材的,哪有那麼大能耐?是他自己運氣好。”

周遠站在原地,腦子亂成一團。

李國平被調走了。

不管真假,他暫時都見不到他了。

“那我的事,誰管?”

“你的事?”陳傑說,“你的事已經辦完了。錢到賬,離開河灣鎮,好好考你的公務員。”

周遠攥緊拳頭,然後又鬆開。

他深深地看了陳傑一眼,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他走下樓梯,經過門廳,走出鎮政府大門。

冷風吹過來,他站在台階上,深呼吸。

手機振了。

簡訊。李國平發的。

“我被調走了。你的案子,我交給了同事。他叫趙誌遠,電話:157XXXXXXXX。你找他。”

周遠看著這條簡訊,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把陳傑的名片和趙誌遠的號碼都存進手機,然後走下台階。

路邊,陽光照在水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眯起眼睛,朝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