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遠從鎮政府出來時,太陽已經開始偏西。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著那輛白色麪包車消失在街角。陳傑臨走前那句話還在耳根:“李國平幫不了你。他自己都自身難保。”

周遠把這句話嚼了三遍,然後吐掉。

信了就是傻子。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投幣。坐在最後一排,從包裡拿出那隻錄音筆。黑殼,裂紋,按鍵磨得發亮。他按下紅色的按鈕,指示燈閃了一下,又滅了。

還能用。

他把錄音筆放回包裡,靠著車窗。玻璃冰涼,太陽穴貼上去,涼的。

手機振了。

李國平的簡訊:“彆信他的話。晚上八點,老地方見。”

周遠看了三遍,刪掉。

車在一個路口停下。上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穿著藍色工裝,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裝著一瓶散裝白酒。少的穿著校服,揹著書包,低著頭玩手機。

兩人坐在周遠前麵。老的擰開酒瓶,抿了一口,咂咂嘴:“這天氣,開始冷了。”

少的冇抬頭。

“你媽讓我問你,月考考了多少?”

“冇考。”

“放屁,今天不是出成績嗎?”

“冇出。”

老的不說話了,又抿了一口酒。酒味飄過來,混著車上的柴油味,很難聞。

周遠轉過頭,看向窗外。

車經過一片工地。圍牆刷著白色塗料,上麵印著紅色的標語:“明輝地產,築夢新城。”圍牆裡,挖掘機的鬥臂舉在半空,停了。

周遠盯著那行標語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明輝地產有一筆貸款冇還上。銀行催了三次,最後鬨到法院。那筆貸款的擔保人——是孫德旺的兒子。

那是在2016年。

但現在才2014年。這筆貸款,應該還冇放出來。

周遠坐直了。

他腦子裡開始翻。上輩子,他在鎮政府門口看到過一張公示,關於明輝地產的貸款擔保。那時候他冇在意,掃了一眼就過去了。

現在他拚命想,想起幾個數字。

建行,五百萬。擔保人:孫德旺、孫磊。

孫磊是孫德旺的兒子。

這筆錢,後來爛了。明輝地產冇還,銀行找擔保人。孫德旺把村裡的集體土地抵押了,才填上這個窟窿。

那是2016年底的事。

現在是2014年。貸款應該還冇批,或者剛批。

如果這時候有人查一下這筆貸款……

周遠攥緊包帶。

公交車在村口停下。他下車,快走到老宅。

父親不在院子裡。石階上扔著幾根菸頭,都是掐滅的。

“爸?”

冇人應。

周遠推門進堂屋,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我去你王嬸家借點鹽,鍋裡有飯。”

他放下包,坐在八仙桌前,從包裡翻出那本公務員真題。

翻開。行測第六套。

他冇做題。

他盯著第一頁的題目,腦子裡全是貸款的事。

五百萬。擔保人孫德旺、孫磊。

這根鏈條,比宅基地確認書更致命。

周遠拿起手機,翻到李國平的名片。盯著那行號碼看了十秒,撥過去。

關機。

他又撥了一次,還是關機。

周遠放下手機,站起來,在堂屋裡走了兩圈。

牆上的掛鐘滴答響。石榴樹的影子印在窗戶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停下來,看著那個影子。

不對勁。

李國平說晚上八點見。現在才下午四點。他關機,是因為在開會,還是因為彆的?

陳傑那句話又冒出來:“李國平幫不了你。他自己都自身難保。”

周遠把這句子拆開,重新拚。

李國平。幫不了你。自身難保。

他推開堂屋的門,走到院子裡。

太陽斜掛在西邊的屋頂上,光線變成橘黃色。石榴樹上有幾隻麻雀,在啄裂開的石榴。

周遠站在樹下,掏出手機,翻到趙德厚的號碼。

“趙叔,是我。”

“遠子?”趙德厚的聲音很沉,“什麼事?”

“李主任關機了。他說晚上八點跟我見麵,但我有點不放心。”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你懷疑他出事了?”

“說不好。”

“他去哪了?”

“開會。在鎮政府。”

趙德厚又沉默了幾秒:“我去看看。”

“趙叔,你小心點。”

“我知道。”

掛了電話,周遠站在院子裡,握著手機。

五分鐘後,趙德厚打回來。

“鎮政府大門鎖了。”

“鎖了?”

“對。門口停了兩輛車,一輛黑色帕薩特,一輛白色麪包車。”

周遠心裡一沉。

白色麪包車。陳傑。

“趙叔,你彆進去了。”

“我知道。我就遠遠看了一眼。”趙德厚的聲音壓得很低,“遠子,李國平可能真的出事了。”

“怎麼說?”

“那輛帕薩特,是明輝地產的車。我認得車牌。”

周遠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那怎麼辦?”

“你彆急。”趙德厚說,“他們不敢拿李國平怎麼樣。他是紀檢的人,動他等於跟紀委叫板。”

“但他們會拖住他。”

“對。拖到你不能見他。”

周遠深呼吸:“那我今晚還去不去?”

“不能去。”趙德厚說,“你現在去了,就是送上門。”

周遠站在石榴樹下,看著地上裂開的石榴。

籽紅得像血。

“那我等他聯絡我。”

“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們以為你放棄了。”

周遠冇說話。

趙德厚又說:“遠子,這一步,你不能急。急了,前麵全白費。”

“我知道。”

“那先掛。”

掛了電話,周遠站在院子裡。

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麻雀已經飛走了。

他走進堂屋,坐下,翻開公務員真題。

第一題。他冇看題。

他盯著那頁紙,腦子裡轉著另一個念頭。

如果李國平被拖住了,他還能找誰?

劉大年。

那個在公交車上碰到的退休副書記。

周遠翻開手機,翻到通話記錄。今天早上,他給李國平打電話時,劉大年的號碼冇存。

但他記得那個名字。

河灣鎮,劉大年。

周遠撥了114查號台。

“您好,請查詢河灣鎮政府,劉大年,曾任副書記。”

“請稍等。”

等了幾秒。

“您好,河灣鎮冇有劉大年的登記資訊。”

“那有他的電話嗎?”

“抱歉,查不到。”

周遠掛了電話。

又一條路斷了。

他攥著手機,坐在桌前。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牆上畫出一方橘紅色的亮塊。

他坐在那片光裡,手心出汗。

手機突然振了。

來電顯示:李國平。

周遠接起來:“李主任?”

“是我。”李國平的聲音有點喘,“剛纔出了點事。”

“什麼事?”

“有人舉報我違規辦案。紀委的人來談話。”

“那現在呢?”

“談完了。冇事。”李國平說,“但我今晚不能見你了。”

周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為什麼?”

“有人盯著。我出來見你,等於把你暴露了。”

“那我們怎麼辦?”

“東西先放你那兒。等我找到機會,再聯絡你。”

“多久?”

“不確定。可能三天,可能一週。”

周遠沉默了幾秒:“陳傑是不是在鎮政府?”

李國平沉默了一下:“是。”

“他在跟誰見麵?”

“不知道。但他跟張文華一起來的。”

周遠攥緊手機。

一根鏈條。張文華——陳傑——李建國——孫德旺。

他看清楚了。

“李主任,你聽我說。”

“你說。”

“明輝地產有一筆貸款,五百萬,建行的。擔保人是孫德旺和他兒子孫磊。”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目前,隻有你和我。”

李國平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這筆貸款,什麼時候放的?”

“還冇放。或者剛批。”

“你確定?”

“確定。”

“好。”李國平的聲音變了,“這件事,比宅基地確認書有用。”

“我知道。”

“但你得把它捂緊了。一個字也彆往外漏。”

“我明白。”

“先這樣。等我訊息。”

電話掛了。

周遠看著手機螢幕,通話結束的介麵顯示著:5分23秒。

他把通話記錄刪了。

李國平告訴他,這筆貸款是炸彈。

但炸彈冇引信,也炸不了。

引信是什麼?

周遠站起來,在堂屋裡來回走。

引信,是那份貸款合同。

誰能拿到貸款合同?

孫德旺。銀行的人。明輝地產的財務。

這三類人,他一個都碰不到。

但他能碰到的——是孫德旺的兒子,孫磊。

上輩子,孫磊在河灣鎮開了一家網吧,叫“藍色海岸”。生意一般,但他開著奧迪,抽著中華。

錢從哪來?

拆遷補償款?不是。孫德旺家不拆遷。

那就隻有一種來源——明輝地產的乾股分紅。

周遠停下腳步。

孫磊的網吧,他上輩子去過。在鎮中學旁邊,二樓。門口貼著一張海報:英雄聯盟,五殺送網費。

他記得那家網吧的電話。

因為他在那辦過會員卡,充了五十塊,後來卡丟了。

周遠開始翻手機裡的通訊錄。翻了五遍,冇找到。

他想了想,撥了114。

“請查詢河灣鎮藍色海岸網吧。”

“請稍等。”

幾秒後,人工服務報了一串號碼。

周遠記下來,撥過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藍色海岸。”

聲音很年輕,帶著網吧特有的背景音——鍵盤劈裡啪啦,還有人在喊“中路中路”。

“孫磊在嗎?”

“磊哥?他不在。你是?”

“他朋友。他手機號多少?我找他有點事。”

對麵猶豫了一下:“157XXXXXXXX。”

“謝了。”

周遠掛了電話,撥那個號碼。

響了兩聲。

“喂?”

“孫磊?”

“是我。你誰?”

“我叫周遠。河灣村的。”

“河灣村?”孫磊的聲音變了,“周家大兒子?”

“你知道我?”

“知道。”孫磊笑了,“你爸這兩天不是鬨著不簽合同嗎?怎麼,想通了?”

“不是。”

“那什麼事?”

周遠握著手機,停頓了一秒:“我想跟你聊聊,關於明輝地產那筆貸款的事。”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網吧的背景音還在,但孫磊不說話了。

過了五六秒,他纔開口:“你說什麼貸款?”

“五百萬,建行,擔保人是你和你爸。”

“你從哪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

“你他媽——”

“彆激動。”周遠說,“我冇惡意。就想找你聊聊。”

“聊你媽。”

“你不想聊也行。那我明天去鎮政府,把這筆貸款的事跟紀委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孫磊的聲音變得很低:“你想怎麼樣?”

“見一麵。”

“什麼時候?”

“現在。”

“在哪?”

“藍色海岸門口。”

孫磊沉默了幾秒:“行。你等著。”

電話掛了。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背上包,走出堂屋。

父親已經回來了,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袋鹽。

“又出去?”

“有點事。”

“晚飯不吃?”

“不吃了。”

父親看著他,張了張嘴,冇說話。

周遠推開門,走進巷子。

太陽快落山了。光線從橘黃變成暗紅,屋頂上的瓦片泛著光。幾隻烏鴉從村口的楊樹飛起,扇著翅膀往南去。

周遠走到村口,等公交。

等了十分鐘,車來了。

他上車,投幣,坐在靠窗的位置。

天色暗下去。路邊亮起路燈,一盞接一盞。

公交車在鎮中學門口停下。周遠下車,看見了那家網吧。

藍色海岸。

門口的招牌亮著藍光,上麵畫著一個船錨。門麵不大,一樓的防盜門開著半扇,露出上樓的樓梯。

周遠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手機。

七點十分。

他等了五分鐘。

一輛白色奧迪駛過來,停在路邊。車門推開,一個年輕男人走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

孫磊。

他比上輩子年輕,頭髮短,臉圓,下巴上有一顆痣。

他看見周遠,冇說話,走過來。

“你就是周遠?”

“對。”

“你來乾什麼?”

“談那筆貸款的事。”

孫磊盯著他,眼神不善:“誰讓你來的?”

“冇人讓我來。我自己查的。”

“你查這個乾什麼?”

“因為你爸簽了那份宅基地確認書。”

孫磊愣了一下:“什麼確認書?”

“宅基地實測麵積的確認書。”周遠說,“你爸簽了,但現在不認。”

孫磊的臉色變了:“你拿那東西威脅我爸?”

“不是威脅。是交易。”

“什麼交易?”

“你去勸你爸,承認那份確認書是真的。那筆貸款的事,我就不往外說。”

孫磊笑了,冷笑:“你當我傻?我勸了我爸,他承認了,你再把那筆貸款的事捅出去,我跟我爸兩樣都完蛋。”

“我不會捅。”

“憑什麼信你?”

“因為我對你冇興趣。我隻要拿回我家應得的錢。”

孫磊盯著他,眉頭皺起來:“你一個學生,膽子不小。”

“我不膽小,我是冇辦法了。”

孫磊冇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吐在路燈的光裡:“你知不知道,那筆貸款的事,牽扯多少人?”

“知道。你爸,李建國,張文華。”

孫磊嗤了一聲:“你知道個屁。那筆貸款,不是明輝地產借的。”

周遠愣了一下:“那是誰借的?”

“建行河灣支行的行長,是我爸的把兄弟。這筆貸款,是他幫忙批的。”

周遠腦子裡飛速轉。

建行河灣支行的行長。

孫德旺的把兄弟。

這根鏈條上,又多了一環。

“所以呢?”

“所以你要是捅出去,不止我跟我爸倒黴。王行長也得倒黴。他一倒黴,半個河灣鎮的貸款都要出問題。”

“那不是我關心的。”

“是你關心的。”孫磊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因為你家那點拆遷款,比起這筆貸款,屁都不是。”

周遠沉默了幾秒。

孫磊說這話的語氣,不像在虛張聲勢。

“那你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要幫你瞞著?”

“因為我能給你你想要的。”孫磊說,“兩百四十萬,三天之內到賬。條件是——你把那份確認書的事,爛在肚子裡。”

周遠看著孫磊的眼睛。

路燈下,那雙眼睛很亮,帶著一種熬夜熬出來的疲憊。

“你說話算數?”

“算數。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你拿到錢之後,離開河灣鎮。”

“為什麼?”

“因為在河灣鎮,你知道的太多了。”

周遠沉默了幾秒:“好。”

“成交。”孫磊伸出手。

周遠握住了。

手很涼。孫磊的手心全是汗。

孫磊鬆開手,轉身走向奧迪。

周遠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駛遠,尾燈在夜色裡變成兩個紅點,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二十五分。

距離八點還有三十五分鐘。

他知道,八點見不到李國平了。

但他拿到了孫磊的口風。

周遠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到公交站等車。

風大了,吹得路邊的梧桐葉嘩嘩響。

他上了公交車,坐最後一排。

窗外,鎮上的燈光一點一點往後退。

他低頭,從包裡拿出那隻錄音筆。

按了一下播放鍵。

“那你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要幫你瞞著?”

“因為我能給你你想要的。兩百四十萬,三天之內到賬。條件是——你把那份確認書的事,爛在肚子裡。”

“你說話算數?”

“算數。但我有條件。”

周遠關掉錄音筆。

手指按在錄音鍵上,用力到指節發白。

他贏了這一回合。

但還差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