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遠在村口站了很久。

老楊樹的葉子被風吹落,一片貼在他肩上。他冇拍掉,盯著手機螢幕上那通已結束的通話記錄。

陳傑的聲音還在耳邊轉。

周遠深呼吸,把手機塞進口袋,朝學校方向走。腳步比來時快,鞋底碾過碎石子,發出細碎的響聲。

走到石橋中間時,他停下來。

橋下的河水流得很慢,水麵漂著幾片枯葉和一隻塑料瓶。橋欄杆上刻著字——有人刻了“到此一遊”,旁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周遠盯著那顆心看了幾秒。

上輩子,他在這座橋上摔過一次。喝醉了,半夜從網吧回宿舍,一腳踩空,磕破了額頭。縫了六針。

那是拿到拆遷款之後的第三個月。股票還在漲,一天賺的錢頂他爸乾半年。他飄了,覺得世界是自己的。

後來才知道,世界從來不是誰的。

周遠摸了摸額頭。冇有疤。皮膚光滑,連個痘印都冇有。

他繼續走。

回到學校時已經九點半。宿舍樓裡的燈亮了大半,窗戶透出黃白色的光。一樓大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樓道裡迴盪著腳步聲。

315的門開著,李浩正坐在床上吃泡麪,看見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回宿舍了嗎?又去哪了?”

“出去轉了轉。”

“轉這麼久?”李浩挑了一筷子麵,吹了吹,“樓下那人又來了。”

周遠的手指收緊:“白色麪包車?”

“對。就停在對麵馬路上,車燈關著,裡麵坐著個人,一直往咱們樓看。”李浩嚼著麵,“我跟門衛大爺說了,他說那是校外人員,不用管。”

周遠走到窗邊,拉開一角窗簾。

路燈下,那輛白色麪包車確實停在馬路對麵。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的人。

“多久了?”

“你回來之前就在了。得有半個多小時。”李浩放下泡麪,“周遠,你是不是惹什麼事了?”

“冇有。”

“那怎麼老有人找你?”

周遠冇回答。他放下窗簾,坐回書桌前。

那本公務員真題還翻在言語理解那一章。他拿起筆,繼續做題。

第四十五題:依次填入下列橫線處的詞語,最恰當的一組是……

他劃掉“不但……而且……”,選了“雖然……但是……”。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李浩看他不想說話,也冇再問。吃完泡麪,把桶扔進垃圾桶,爬上床刷手機。

宿舍裡安靜下來。鍵盤聲、鼠標聲、耳機裡漏出的遊戲音效,混在一起。

周遠做到第五十八題時,手機振了。

簡訊。

陌生號碼——陳傑發的。

“明天上午十點,鎮政府門口見。”

周遠盯著螢幕,指尖在按鍵上懸了幾秒。然後回覆:“好。”

陳傑冇再回。

周遠放下手機,繼續做題。

做到第六十三題,手又開始抖。他攥緊筆,用力到指節發白,等抖意過去,才鬆開。

上輩子,他見過陳傑最後一麵,是在派出所門口。那時他已經報案了,說有人追債,說他爸的死冇那麼簡單。

民警登記了資訊,讓他回去等通知。

等了一個月,冇訊息。

他再去問,被告知“案件正在調查”。後來追債的人找上門,打斷了他兩根肋骨。他躺在醫院裡,接到陳傑的電話。

“周遠,你以為報警有用?告訴你,這片地界,我說了算。”

當時他不信。

後來他信了。信得太晚。

周遠把真題翻到下一頁。

做到第七十二題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手機。

十點四十分。

過去了整整三天。可實際上,隻過了一個晚上。

明天,他要去鎮政府。

要找那個叫李國平的紀檢乾事。

要帶上那遝紙。

還要防著陳傑。

周遠把筆帽扣上,合上真題,站起來,去陽台洗了把臉。

水龍頭擰開,冷水衝在臉上。他抬頭看鏡子,裡麵的自己眼睛裡有血絲,嘴脣乾裂,頭髮亂糟糟。

上輩子,他三十歲,看著比現在還老。

這輩子,他二十二歲,應該還來得及。

周遠關上水龍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回到宿舍時,室友們已經陸續睡了。有人打著輕鼾,有人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周遠躺下來,盯著上鋪的木板。

木板上有幾道裂紋,還有以前住的人刻的字——一個“忍”字,筆畫歪歪扭扭。

忍。

上輩子忍了太多。忍到後麵,什麼都冇了。

這輩子不忍了。

但不是現在。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點,周遠醒了。

天還冇全亮。窗戶外麪灰濛濛的,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方淡黃色的亮塊。

他輕手輕腳起床,洗漱,背起包。

走出宿舍樓時,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馬路對麵。

白色麪包車還在。

車窗搖下來半截,露出一隻夾著煙的手。煙霧在晨風裡散開。

周遠冇停步,直接往校門口走去。

鎮政府離學校六公裡。坐公交要轉一趟車,四十分鐘。

他在校門口等車。早班車來得慢,等了快十分鐘,才遠遠看見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開過來。

上車時,手機振了。

陳傑:“出發了?”

周遠冇回。

公交車裡空蕩蕩的,加上他隻有五個人。他選最後一排靠窗位置坐下,從包裡拿出那份會議紀要的影印件,又看了一遍。

第三條,第五行:“宅基地麵積以實測為準。”

下麵孫德旺的簽名,圓珠筆寫的,筆畫很重,“孫”字的最後一勾拖得很長。

周遠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簽名。

紙是普通的A4紙,邊角已經泛黃,摺痕處磨出了白印。

他把檔案收好,看向窗外。

車經過一片農田。稻子割完了,地裡堆著稻草垛。幾個農民正在田埂上走,扛著鋤頭,戴著草帽。

公交車在一個站牌前停下,上來一個老人。

七十多歲,穿著舊軍裝,胸前彆著一枚黨徽。他走到周遠旁邊的空位坐下,看了周遠一眼:“學生?”

“嗯。”

“哪個學校的?”

“市裡那個,師範大學。”

“哦,師範生。”老人點點頭,“以後當老師?”

“不一定。”

“那學師範乾什麼?”

周遠冇回答。老人也不在意,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看了看車上的禁菸標誌,又塞回去。

“去鎮政府辦事?”

周遠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這條線上,坐這趟車去鎮上的,十個有八個是去鎮政府。”老人笑了笑,“我去拿退休金。”

“您是退休乾部?”

“算是吧。以前在鎮政府待過,乾了三十年,啥也冇乾成,就退休了。”

老人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

周遠看著他胸前那枚黨徽,猶豫了一下:“您認識李國平嗎?”

老人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認識。那小子,以前是我手底下的。”

“他怎麼樣?”

“怎麼樣?”老人想了想,“老實,但是軸。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周遠心跳快了一拍:“他現在在紀檢辦公室?”

“對。乾了好幾年了,一直冇升上去。”老人看著周遠,“你找他什麼事?”

“有點事想問問他。”

“什麼事?”

周遠冇回答。

老人看了他幾秒,冇再追問,轉回頭,看著前方。

公交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景物從農田變成樓房,路邊出現了早餐攤,油條在鍋裡炸得滋滋響,香味飄進車廂。

鎮政府到了。

車站就在門口。一棟四層樓的灰色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瓷磚,門頭上掛著國徽和“為人民服務”的標語。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正在開花,甜膩的香味飄了滿街。

周遠下了車。老人跟在他後麵,指了指大門左側:“信訪辦公室在一樓,左拐第二個門。李國平今天值班。”

“謝謝您。”

“彆謝我。”老人擺了擺手,“那小子要是為難你,你就說是我介紹的。”

“您貴姓?”

“姓劉,劉大年。以前是鎮上的副書記。”

周遠記下這個名字,轉身走進鎮政府大門。

門廳不大,地上鋪著瓷磚,牆上貼著一張通知:關於做好冬季防火工作的通知。一個穿製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值班台後麵,正在看手機。

周遠走過去:“師傅,請問信訪辦公室怎麼走?”

中年男人頭也冇抬:“左拐,第二個門。”

“謝謝。”

周遠沿著走廊走過去。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各種牌子:綜治辦、信訪辦、統計站、民政所……有些門開著,裡麵有人在辦公;有些關著,門上貼著“外出辦事”的紙條。

他走到第二個門前,停下來。

門牌上寫著:信訪辦公室。

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

“請進。”

聲音很年輕。

周遠推門進去。辦公室裡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桌上放著一台老式電腦,螢幕是淡藍色的,顯示著一份Excel表格。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坐在桌前,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抬起頭,看著周遠:“有什麼事嗎?”

“您是李國平李主任?”

“是我。你是?”

“我叫周遠,是村裡人。”

李國平愣了一下:“哪個村?”

“河灣村。”

李國平的眼神變了。他放下鼠標,靠在椅背上:“河灣村的?來信訪辦什麼事?”

“我想反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拆遷補償的事。”

李國平沉默了幾秒。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嚴實,然後回到座位上:“說。”

周遠從包裡抽出那份會議紀要的影印件,放在桌上:“您看看這個。”

李國平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他看得很仔細。翻到第三頁時,停住了。手指點在孫德旺的簽名上,目光盯了很久。

“這份東西,你從哪拿到的?”

“村裡的老書記,趙德厚給我的。”

李國平放下檔案,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趙德厚……那老頭還活著呢?”

“活著。”

“他給你這份東西,是什麼意思?”

“他想讓我用它。”

李國平重新戴上眼鏡,盯著周遠:“你知道這份東西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那你知道,拿著這份東西,會惹上什麼人嗎?”

“知道。”

李國平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苦笑:“你一個學生,膽子不小。”

“我不是膽子大。”周遠說,“我是冇辦法了。”

“怎麼冇辦法了?”

“明輝地產給我家的拆遷補償,隻有一百二十萬。按市價,我家那院子值兩百多萬。村長孫德旺跟張文華簽了陰陽合同,想辦法壓價。我不簽,他們就拖。拖到我家撐不住為止。”

李國平冇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你有證據嗎?”

“證據?”周遠指了指桌上那份會議紀要,“這不是證據嗎?”

“這隻是證據的一部分。”李國平放下保溫杯,“你還需要證明,孫德旺和張文華確實簽了陰陽合同。”

“我還冇拿到那份合同。”

“那你就冇法證明。”

周遠攥緊拳頭:“那我應該怎麼辦?”

李國平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信不信我?”

周遠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如果你信我,就把這份會議紀要留在我這裡。”李國平說,“我幫你查。”

“你幫我查?你不是紀檢辦的?”

“我是。但紀檢辦也不是什麼事都能管。”李國平站起來,走到窗邊,“你剛纔說的事,牽扯到明輝地產,牽扯到孫德旺。孫德旺是村裡的書記,明輝地產背後是李建國。這幾個人,不是你想動就能動的。”

“所以呢?我就不動了?”

“不是不動。是怎麼動。”李國平轉過身,“你先回去,等我訊息。彆到處聲張,彆跟任何人說你來過這裡。”

周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但平靜下麵藏著什麼東西,像是暗流。

“好。”

李國平把會議紀要收進抽屜,遞給周遠一張名片:“這是我的電話。如果有什麼事,隨時打我。”

周遠接過名片。白底黑字,印著“河灣鎮紀檢辦公室 李國平”,下麵一行電話。

“謝謝李主任。”

“彆叫我主任。”李國平擺了擺手,“我就是個辦事員。”

周遠走出信訪辦公室時,走廊裡多了幾個人。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在綜治辦門口哭訴著什麼;兩箇中年男人站在牆邊抽菸,壓低聲音說著什麼。

他穿過人群,走到門廳。

值班台後麵的中年男人還在看手機。周遠走出大門,桂花香撲麵而來。

他站在台階上,深呼吸。

手機振了。

陳傑:“見完了?”

周遠攥緊手機,冇有回覆。

他走下台階時,看見了那輛白色麪包車。它停在鎮政府斜對麵的馬路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臉。

三十多歲,短頭髮,下巴上有一道疤。

陳傑衝他笑了笑,然後豎起一根大拇指,慢慢轉朝下。

周遠冇有停下腳步。

他走向公交車站,等車。

風把桂花吹落,落了一地金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