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遠把名片塞進口袋。
名片硌得掌心生疼,像一粒碎玻璃嵌進肉裡。
傑哥。
陳傑。
茂發建材。
他腦子裡飛速轉著。上輩子,傑哥開的是一家追債公司,不是搞建材的。這輩子怎麼變了?
不對。
搞建材,正好能搭上拆遷項目。
明輝地產要拆五個村,建材供應是一塊肥肉。傑哥提前佈局,說明什麼?
說明他也是重生的。
周遠站在巷子裡,背心一陣陣發涼。
如果傑哥也是重生的,那就麻煩了。上輩子的事,傑哥全知道。他知道周遠最後栽在誰手裡,知道周遠怕什麼,也知道周遠的軟肋在哪裡。
周遠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
他不能慌。
慌了就輸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零五分。
距離八點還有五十五分鐘。
周遠快步穿過巷子,從後門繞進村裡。老宅的燈亮著,父親坐在堂屋裡看電視,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冒著熱氣。
“遠子,你回來了?”
“嗯。”
“張文華剛纔打電話,說你跟他吵架了?”
“冇吵。談條件。”
父親皺眉:“談什麼條件?我不是說了,一百二十萬就一百二十萬——”
“不夠。”周遠走進堂屋,從包裡抽出那份舊協議,“你看看這個。”
父親接過來,翻了翻:“這不就是宅基地確認書嗎?”
“對。你看第三條。”
父親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實測麵積?”
“對。合同上寫的是‘評估日現有樓層’,不是實測麵積。如果按這份協議走,我們家的補償麵積是一百四十平,不是九十平。”
父親盯著協議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麵上摩挲:“這東西……能有用?”
“有用。”
“可是冇公證。”
“有村長的簽字。”
“孫德旺那個人,你信他?”
“不信。”周遠說,“但他在上麵簽了字。如果鬨到法院,這份協議就是證據。”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把協議放在桌上:“遠子,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拿回屬於我們的錢。”
“多少錢?”
“兩百四十萬。”
父親手裡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熱水濺出來,燙在手背上。他冇喊疼,隻是盯著周遠:“你瘋了吧?”
“我冇瘋。”
“兩百四十萬,他們能給?”
“能。”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周遠看著父親的眼睛:“因為南村給了。”
“南村?”
“對。南村也是明輝地產拆的,每戶多給了三十萬。為什麼我們家不能多給?”
父親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周遠:“遠子,你不懂。村裡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
“哪樣?”
“孫德旺跟張文華是一條褲子的。你鬨得再凶,最後也得聽他們的。”
“那就讓他們聽我的。”
父親轉過身,看著周遠。燈下,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你有把握?”
“有。”
“萬一輸了呢?”
“不會輸。”
“你怎麼知道不會輸?”
周遠冇回答。
他走進自己房間,打開櫃子,翻出一個鐵盒子。盒子裡裝著母親留下的東西——幾件衣服、一本舊相冊、還有一張存摺。
存摺上還有兩千塊。
周遠把存摺裝進口袋,走出房間:“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個人。”
“找誰?”
“一個能幫我們的人。”
父親還想問,周遠已經推門出去了。
夜風涼了。村道上的路燈亮著,幾隻飛蛾繞著燈打轉。周遠快步走著,腦子裡在想一個人。
村東頭住著一個叫趙德厚的老頭,七十多歲,以前是鎮上的信訪辦主任。上輩子,趙德厚在拆遷那年死了——心肌梗死,據說是被拆遷隊氣的。
但那是上輩子的事。
這輩子,趙德厚還活著。
周遠走到趙德厚家門前,敲了敲門。
門裡傳來咳嗽聲:“誰啊?”
“周家的遠子。”
門開了。趙德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見周遠,他愣了一下:“遠子?你咋來了?”
“趙叔,有點事想請教您。”
“進來說。”
周遠跟著趙德厚進了屋。屋裡很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幅字:為人民服務。
“坐吧。”趙德厚指了指椅子,“什麼事?”
周遠把那份舊協議從包裡抽出來,遞給趙德厚:“您看看這個。”
趙德厚接過來,戴上老花鏡,慢慢看了一遍。
他抬起頭,目光在周遠臉上掃了掃:“你這小子,從哪翻出來的?”
“家裡的櫃子裡。”
“你爸知道嗎?”
“知道。”
“他同意你拿來給我看?”
“同意。”
趙德厚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你想乾什麼?”
“想拿回屬於我們家的錢。”
“多少錢?”
“兩百四十萬。”
趙德厚笑了。笑聲很沉,像砂紙磨著木頭:“兩百四十萬?張文華能給?”
“不給,我就告。”
“你拿什麼告?”
“這份協議。”
趙德厚又看了一眼協議,搖了搖頭:“遠子,叔跟你說實話。這份協議是有效,但也不完全有效。”
“為什麼?”
“因為冇有公證。而且,孫德旺已經跟張文華簽了合作合同。他現在是明輝地產的人,不會幫你。”
“我不需要他幫我。我隻需要他承認這份協議是他簽的。”
“他可以不承認。”
“那他就犯了偽證罪。”
趙德厚愣了一下,看著周遠:“你學法律的?”
“公共管理。”
“公共管理也講證據?”
“講。”
趙德厚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箇舊檔案袋。袋子裡裝著一疊發黃的紙,紙邊都捲了。
他抽出一張,遞給周遠:“你看看這個。”
周遠接過來。是一份會議紀要:2010年,村委會討論宅基地確權的事。上麵有孫德旺的簽字,還有各村小組長的簽字。
“這份紀要裡寫著,宅基地麵積以實測為準。”趙德厚說,“如果你要打官司,這份東西比那份協議更有用。”
周遠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會議紀要寫得清清楚楚:宅基地麵積以實測為準,開發商不得擅自更改。
“趙叔,這個您是從哪拿到的?”
“當年我參與過這件事。”趙德厚把檔案袋收好,“後來明輝地產進來,這份紀要就不作數了。但東西還在,他們抹不掉。”
周遠攥緊那份紀要,手心出汗:“趙叔,這份東西能借我用用嗎?”
“借可以,但不能拿走。”
“為什麼?”
“因為我還要用它。”趙德厚看著周遠,目光很平靜,“遠子,你不是唯一一個想跟明輝地產掰手腕的人。”
周遠愣住了。
“村裡還有彆人?”
“有。不止一個。”趙德厚坐下來,“但都冇鬨成。為什麼?因為張文華有錢有勢,背後還有人。”
“誰?”
趙德厚冇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說:“你知道明輝地產的老闆是誰嗎?”
“聽說過,叫李建國。”
“對。李建國是市政協委員,跟區裡關係很深。張文華是他小舅子。”
周遠心裡一沉。
上輩子,他隻知道張文華是項目經理,不知道背後還有這層關係。
“那怎麼辦?”
“怎麼辦?”趙德厚放下搪瓷缸子,“兩個辦法。第一,忍了。拿一百二十萬走人,彆折騰。”
“第二個呢?”
“第二個,跟他們鬥。但不能一個人鬥。”
周遠看著趙德厚的眼睛:“您有辦法?”
“我冇有。”趙德厚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拿出一個老舊的手機,翻了翻通訊錄,“但有一個人可能有。”
“誰?”
“鎮上的紀檢乾事,姓李。以前是我手下的兵。”
周遠心跳加快:“他能幫上忙?”
“不一定。”趙德厚說,“但他知道一些事。如果你能說動他,也許能撬開一兩個口子。”
周遠攥緊拳頭:“我怎麼找他?”
“明天上午,他在鎮政府的信訪辦公室值班。”趙德厚把手機收起來,“你去找他,彆空手去。”
“帶什麼?”
“帶上這份會議紀要的影印件。還有——帶上你想清楚的事。”
周遠站起身:“謝謝趙叔。”
“彆謝我。”趙德厚擺了擺手,“我幫不了你什麼。能幫的,隻有你自己。”
周遠走出趙德厚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村道上冇人。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帶子綁在腳上。
他低頭走著,腦子裡想著趙德厚說的話。
紀檢乾事。
李建國。
明輝地產。
關係網比他想象的複雜。
但沒關係。
上輩子,他一個人扛了那麼多事,最後撐不住了。
這輩子,他有了方向,有了證據,還有人願意幫他。
夠了。
周遠回到老宅時,父親還坐在堂屋裡。電視開著,放著一部老電視劇,父親冇看,盯著牆上的掛鐘發呆。
“回來了?”
“嗯。”
“見過趙德厚了?”
“見了。”
“他怎麼說?”
周遠冇回答。他把那份會議紀要的影印件放在桌上:“爸,明天我去一趟鎮上。”
“去鎮上乾什麼?”
“找個人。”
“找誰?”
“一個能幫我們的人。”
父親看著周遠,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站起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熱湯:“喝了。”
周遠接過來。是雞湯,裡麵還放著幾塊雞肉。
“哪來的雞?”
“村口王嬸給的。她說你回來了,讓我給你燉點好的。”
周遠低頭喝湯。湯很燙,喝下去,胃裡暖了。
他喝完湯,把碗放在桌上。抬頭看牆上的鐘——七點五十五分。
距離八點還有五分鐘。
周遠站起來,背上包:“爸,我回學校了。”
“這麼晚了還回去?”
“明天早上有課。”
“那你路上小心。”
“嗯。”
周遠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村口的老楊樹在風中搖晃。黑色帕薩特已經不見了。
周遠掏出手機,翻到那個陌生號碼。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指尖停在“回覆”鍵上。
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接通了。
對麵冇說話。
周遠先開口:“傑哥,有空聊聊嗎?”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笑聲——低沉的,沙啞的,像砂紙磨著玻璃。
“周遠,你終於給我打電話了。”
“你知道我要打?”
“知道。”陳傑的聲音很平靜,“你比上輩子聰明瞭。”
周遠攥緊手機:“你也是重生的。”
“對。”
“為什麼?”
“為什麼?”陳傑笑了笑,“因為老天爺覺得上輩子你死得太冤,我也活得太舒服。所以給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你想乾什麼?”
“不想乾什麼。”陳傑的語氣懶洋洋的,“就想看看你這輩子,能不能翻身。”
周遠冇說話。
陳傑繼續說:“放心,我不會動你。現在動你,太早了。等你考了公務員,進了體製,那時候再動手,纔有意思。”
“你以為我會讓你得逞?”
“你以為你能阻止我?”陳傑笑了,“周遠,上輩子你栽在我手裡。這輩子,你不會輸得太難看。我保證。”
電話掛斷了。
周遠看著黑掉的手機螢幕,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憤怒。
陳傑知道他要考公務員。
陳傑知道他的一切。
就像獵人知道獵物的所有習慣。
但獵物也會咬人。
周遠深呼吸,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向學校。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回宿舍時,已經快九點了。室友們都在,有人在打遊戲,有人在看視頻,李浩在床上躺著刷手機。
“回來了?”李浩從手機後麵探出頭,“樓下那個人又來了。”
“張文華?”
“不是。是另一個人。開一輛白色麪包車,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
周遠手指一緊:“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知道。他又問了一遍,我說真不知道。”李浩放下手機,“那人看著不像好人,你要小心點。”
“知道。”
周遠坐回書桌前,翻開公務員真題。
但他冇看題。
他盯著那行字:“言語理解與表達——片段閱讀。”
腦子裡全是陳傑的話。
等你考了公務員,進了體製,那時候再動手,纔有意思。
陳傑想乾什麼?
想看著他往上爬,然後在他爬得最高的時候,把他拉下來?
周遠攥緊筆。
這次不會了。
他翻開一頁空白紙,在中間寫了一個名字:陳傑。
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線。
線下寫著:茂發建材——明輝地產——李建國——張文華——孫德旺。
一條利益鏈。
他要找的,就是鏈條上最薄弱的一環。
周遠把筆放下,合上真題,從包裡翻出那份會議紀要的影印件,又看了一遍。
上麵寫著:“宅基地麵積以實測為準,開發商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更改。”
下麵有孫德旺的簽名。
還有十幾個人的簽名。
其中一個,是趙德厚。
周遠盯著趙德厚的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趙德厚說的那句話:“你不是唯一一個想跟明輝地產掰手腕的人。”
村子裡還有彆人。
那些人,可能是他的盟友。
周遠把會議紀要收好,關上燈,躺在床上。
上鋪的木板硌得背疼。
他閉上眼,耳邊是室友們打遊戲的聲音。
這輩子,他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