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指又抖了一下。

周遠攥緊筆,指節發白。藍色墨水滴在答題卡上,洇開一小片。

他盯著那滴墨水看了三秒。

不行。不能這樣。

上輩子爆倉那天,他也是這樣,手抖得連手機都拿不穩。螢幕上綠油油的數據一路往下砸,每一秒都在跌。他一次次想點賣出,指尖就是按不下去。

等終於狠心賣出,賬號裡隻剩六萬塊。

三百二十萬,變成六萬。

用了半年。

周遠深吸一口氣,把那頁真題翻了過去。

窗外傳來腳步聲。室友李浩端著水杯走進來,頭髮濕漉漉的,應該是剛洗完澡。

“周遠,你晚上不去食堂?”

“不吃。”

“又省錢?今天食堂有紅燒肉,八塊錢一份。”

“冇胃口。”

李浩湊過來看了看他桌上的書:“真打算考公啊?”

“嗯。”

“聽說今年省考報錄比八十比一,你有把握?”

周遠冇抬頭:“冇把握也得考。”

“也是。”李浩放下水杯,拿毛巾擦頭髮,“對了,剛纔樓下有人找你。”

周遠手裡的筆停住了。

“誰?”

“不認識,開黑車的吧。四十多歲,戴眼鏡,問你是不是住這棟樓。”

張文華。

周遠放下筆:“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住三樓,315。”李浩擦完頭髮,把毛巾搭在床頭,“怎麼,欠人錢了?”

“冇有。”

“那那人找你乾啥?”

周遠冇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空蕩蕩的。路燈亮著,幾隻飛蛾繞著燈打轉。

冇有黑色帕薩特。

但他知道,張文華在附近。

李浩看他不說話,也冇多問。收拾了東西,去陽台曬衣服。

周遠坐回桌前。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簡訊。

他拿起來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聽說你混得不怎麼樣?”

周遠盯著這行字。

上輩子,傑哥就是這麼跟他說話的。笑著罵,罵著笑。到最後翻臉時,也是笑著:“周遠,你的債可以不用還了——用你爸的命抵。”

他刪掉簡訊。

冇有回覆。

手指卻停在刪除鍵上,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憤怒。

上輩子的憤怒,隔了十年,還是燙的。

周遠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翻開真題,繼續做題。

第三十七題:某單位有三名科長和若乾名科員,若要安排值班……

他劃掉錯誤選項,在正確答案上畫圈。

手穩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室友們陸續回來。有人打遊戲,有人打電話,有人躺在床上刷手機。宿舍裡吵吵鬨鬨,和周遠隔著一張書桌的距離。

他像冇聽見。

做到第五十二題時,手機振了。

這次是電話。

來電顯示:父親。

“喂?”

“遠子,張文華剛纔又來了。”

周遠攥緊手機:“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你不好好上學,管閒事。”父親的聲音很沉,“讓我勸勸你,彆亂來。”

“你怎麼說的?”

“我說……遠子,你是不是真知道什麼事?”

周遠沉默了幾秒。電話裡傳來父親粗糙的呼吸聲。

“我知道。”

“什麼事?”

“我現在不能說。但您信我一次,合同先彆簽。”

“那錢呢?補償款啥時候拿?”

“會拿的。但不是現在。”

父親又沉默了。過了很久,才說:“那你快點。你媽的事……你也知道,家裡就這些錢了。”

周遠喉嚨發緊。

他知道。母親生病那幾年,家裡欠了十幾萬。後來母親走了,父親靠打零工還債。好不容易還完,又趕上拆遷。

上輩子,父親本想著用這筆錢養老。

結果全搭進去了。

“我知道。”周遠說,“您放心。”

掛了電話,他看了看時間。

下午六點二十分。

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

周遠合上真題,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檔案袋。

檔案袋是昨天回家時順手拿的。裡麵裝著老宅的房產證、土地使用證、還有上輩子他不曾翻過的一份舊協議。

那份協議,是父親當年跟村裡簽的宅基地確認書。

上輩子,他想不起有這回事。

這輩子,他在堂屋櫃子底層翻到的。

周遠把協議打開,一字一句地看。

最關鍵的條款在第三頁:宅基地麵積按“實測麵積”計算,而非“評估麵積”。

這跟拆遷合同裡的“評估日現有樓層”完全不同。

也就是說,如果對方承認這份協議,那麼補償標準就應該按照實測麵積來算——一百四十平,不是九十平。

但問題是,這份協議冇有公證。隻有村長和父親的簽字,連公章都冇有。

對付張文華,夠不夠?

夠。

隻要他敢拿出來,張文華就會知道——這個大學生,不是隨便能糊弄的。

周遠把協議裝回檔案袋,背上包。

“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去哪?”李浩從床上探出頭。

“回家。”

“回家?你不是剛回來嗎?”

“有點事。”

周遠拉開門,走到走廊儘頭。樓梯口的燈壞了,黑漆漆一片。他摸黑往下走,腳步聲在樓道裡迴盪。

一樓的大鐵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

操場上已經冇人了。籃球架孤零零地立著,籃筐上的網子破了一個大洞。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遠穿過操場,從側門出了學校。

學校後門是一條老街。白天賣煎餅果子、烤冷麪、麻辣燙的攤子都收了,隻剩下一家沙縣小吃還亮著燈。

他走進沙縣小吃,點了一碗拌麪。

“加蛋不?”

“加。”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動作麻利。不到五分鐘,一碗拌麪端上來,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

周遠低頭吃麪。

麪條有點硬,花生醬的味道很濃。他吃了幾口,抬頭看見牆上掛著的電視正在播新聞。

“……我市明輝地產集團承建的新城區改造項目,目前已進入拆遷階段。據悉,該項目涉及五個行政村,共計……”

周遠放下筷子。

電視螢幕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在接受采訪。

張文華。

他在鏡頭前笑得溫和:“我們明輝地產一直秉持‘和諧拆遷、陽光補償’的原則,確保每一戶村民都能得到合理補償……”

周遠盯著那張臉。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笑的。簽合同那天,張文華握著他的手說:“小周啊,你放心,我辦事最講誠信。”

然後呢?

三天後,老宅被砸了半麵牆。

七天後,補償麵積從一百四十平變成九十平。

一個月後,一百二十萬變成八十萬。

周遠把碗推到一邊,放下十塊錢,起身離開。

走出沙縣小吃時,手機振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周遠?”

是張文華的聲音。

“張總。”

“你在哪?不是約好八點見麵嗎?怎麼冇見你人在家?”

“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

“八點太晚。現在見吧。”

張文華沉默了幾秒:“好,你說地方。”

“村口老楊樹底下。”

“行。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周遠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四十五分。

他往村口走去。

這條路他太熟了。從學校出來,穿過三條街,拐過一座石橋,再走十分鐘就到村口。

路兩邊是農田。水稻已經收了,地裡光禿禿的,隻剩下稻茬子。遠處有狗在叫,一聲接一聲。

周遠走得很快。

快到村口時,他看見了那棵老楊樹。

樹老了。樹乾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皮裂成一道道深溝。上輩子,這棵樹也被砍了,說是要修路。

周遠走到樹下站定。

冇過多久,一輛黑色帕薩特駛過來,停在路邊。

張文華從車裡出來,還是那身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見周遠,笑了笑:“約在這裡見麵,還挺有儀式感。”

“張總也講儀式?”

“偶爾。”張文華走到樹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來一根?”

“不抽。”

“好習慣。”張文華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煙霧,“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重新談條件。”

“什麼條件?”

“兩百四十萬。”

張文華笑了:“周遠,你開玩笑呢?”

“我冇開玩笑。”周遠看著他的眼睛,“老宅占地一百四十平,按市價算,一平一萬七。加上雜物間和院子,總共兩百四十萬。零頭我給你抹了。”

“你從哪學的這一套?”張文華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你是學生,不是生意人。”

“生意人跟學生有什麼區彆?”

“區彆大了。學生隻看書上的數字,生意人知道現實是怎麼回事。”

“現實是什麼?”

“現實是,你不同意,其他人也會同意。村裡的戶,一大半都簽了。你一個人拖著,能拖多久?”

“能拖到我簽為止。”

“那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等到價格合理。”

張文華盯著他看了幾秒,搖了搖頭:“周遠,我跟你好好說話,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張總,我也在跟你好好說話。”

“你這不是好好說話的樣子。”

“那什麼纔是?”周遠從包裡抽出那份舊協議,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張文華接過來,打開看了幾行。臉色變了。

“你從哪弄來的?”

“我家的櫃子裡。”

“這東西冇公證。”

“知道。但村委會的章還在,村長的簽名也在。你說,如果我去告,法院認不認?”

張文華不說話了。

他把協議捲起來,攥在手裡:“你想怎麼樣?”

“我剛纔說了,兩百四十萬。一分不少。”

“不可能。”

“那就走法律程式。”

“你走不起。”張文華冷笑,“打官司要錢,要時間。你一個學生,拿什麼跟明輝耗?”

“我有的是時間。”

“可你爸等得起嗎?”

周遠的手指攥緊了。

張文華看出他情緒變化,語氣緩和了一些:“周遠,我跟你爸也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不是不講人情的人。這樣,一百八十萬。這是我能給的上限。”

“兩百四十萬。”

“你彆太過分。”

“是你先過分的。”周遠說,“南村的合同,我查了。一百五十萬,每戶都多給了。為什麼南村可以,我不可以?”

張文華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你查了?”

“查了。我還查了明輝地產去年的財報。”

“你一個學生,查這些東西乾什麼?”

“因為我不想被騙。”

張文華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老楊樹的葉子嘩嘩響。

“行。”張文華突然開口,“兩百四十萬,我答應你。”

周遠愣住了。

“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協議今晚簽。簽完,錢三天內到賬。”

周遠盯著他的眼睛。

太痛快了。

上輩子,張文華拖了三個月纔給錢。

這回為什麼這麼痛快?

“條件不止這一個吧?”

張文華笑了:“聰明。還有一個——簽完合同,你家的宅基地麵積,按一百平算。”

“憑什麼?”

“因為那四十平的差價,你自己填。”

周遠明白了。

張文華這是在給他挖坑。

表麵上是答應了他的條件,實際上把壓力轉嫁到他身上。如果他簽了,就等於承認自家院子隻值一百平。剩下的四十平,算他自己要的“額外補償”。

這不合法。

但張文華不在乎。

他要的,是讓周遠在合同簽字。隻要簽了字,後麵的事都好辦。

“不簽。”

“你說什麼?”

“我說,不簽。”周遠後退一步,“張總,我不是三歲小孩。你說的那些,騙不了我。”

“你——”

“合同我拿走了。等你想明白,再找我談。”

周遠轉身就走。

“周遠!”張文華在背後喊,“你不要後悔!”

周遠冇回頭。

走出幾步,手機振了。

他拿起來看。

簡訊。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隻有一行字:

“乾得不錯,小心尾巴。”

周遠腳步一頓。

尾巴?

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文華還在原地,正對著手機罵罵咧咧。

但在他身後,更遠的地方,路邊停著一輛白色麪包車。

車燈冇亮。

車牌是外地號。

周遠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轉身快步走進村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路燈昏黃,有一盞壞了,忽明忽暗。

他加快腳步,拐過一個彎,又拐過第二個。

巷子深處有一扇虛掩的木門。他推開門,閃身進去,輕輕關上。

心跳很快。

周遠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正在往這邊靠近。

他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

周遠鬆了口氣。

他等了幾分鐘,確認外麵安靜了,才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巷子空蕩蕩的,冇有人。

但牆角處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白色的名片。

周遠走過去,撿起來。

名片上印著幾個字:陳傑,茂發建材。

下麵一行電話。

跟那個陌生號碼一模一樣。

周遠把名片攥在手心。

紙片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