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背刺痛。

周遠睜開眼,視線裡是一盞白熾燈。燈繩垂在眼前,沾著陳年的灰。

他盯著那根燈繩看了三秒。

這燈繩他認識。老家東屋的燈,拉了二十年,卡扣早就鬆了。每次都要拉兩下才能亮。

不對。

他明明記得,這房子三年前就拆了。

周遠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後腦勺撞上了什麼,哐噹一聲響。他抬手一摸,是上鋪的木板。

上鋪。

他終於看清了四周。六人間,鐵架床,牆上糊著舊報紙。靠窗那張床上堆著考研資料,封麵印著“2015年考研政治大綱”。

2015年?

周遠伸手摸到枕頭邊的手機。諾基亞5230,螢幕裂了一道。他按下開機鍵,時間顯示:2014年11月3日,淩晨3:47。

手機殼背麵貼著課程表,列印紙已經磨毛了邊。他仔細看了看:週三,上午8點,公共管理。下午2點,行政法學。

這是大三的課表。

周遠攥緊手機。手指在發抖。

他記得這一天。2014年11月3日,淩晨接到電話,說老宅要拆遷。父親在電話裡歎氣:“補償款下來了,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上輩子,他拿到這筆錢,辭了實習,買了股票。三個月翻到三百萬。又三個月,全部賠光。

那一年,他學會了一個詞:爆倉。

後來呢?

後來他借了網貸,借了民間貸,借了高利貸。還不上,躲到外地。父親賣了老家的地替他補窟窿。母親氣得住院,再冇出來。

最後那通電話,是追債的打給他。說父親出事了。

他趕回村裡,隻看見父親躺在巷子口的血泊裡。肇事車跑了。冇人看見車牌。

追債的說他欠了二十八萬。

二十八萬,要了他爸的命。

周遠抬手抹了一把臉。手心全是汗。

不能再那樣了。

對,上輩子是2014年11月4號接到的電話。今天才3號,他還有一天。

一天。

周遠從床上跳下來。動作太猛,膝蓋磕到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冇管,光腳踩在地上。十月底的水泥地冰涼刺骨,他反而覺得真實。

他打開書桌抽屜,翻出那張銀行卡。學校發的建行卡,學費專用的。卡裡還有三千七百塊,是暑假打工攢的。

這輩子,這三千七百塊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周遠盯著銀行卡看了很久。

上輩子拿到拆遷款,他第一件事就是請全宿舍吃了一頓飯。去的是學校後門的魚鍋店,花了八百多。

第二件事,買股票。

第三件事,當炮灰。

這次不會了。

他把銀行卡塞進口袋,從抽屜裡摸出一支舊鋼筆和一本薄薄的筆記本。筆是高考那年買的,用了三年,筆桿上的漆都磨掉了。

翻開封麵,寫了三個字:上岸。

周遠在“上”字上劃了一橫。筆跡太重,紙都劃破了。

他停下手,深呼吸。手心又開始出汗。

冷靜。他有時間。一天的時間,足夠他做準備了。

窗外響起早市的聲音。三輪車碾過水泥路,叮叮噹噹。賣菜的大媽扯著嗓子吆喝:“圓白菜,一塊五一斤——”

七點了。

周遠冇等室友醒,先刷了牙。對著水房的鏡子,他看見一張瘦削的臉。二十二歲,熬夜打遊戲熬出來的黑眼圈,嘴脣乾裂,頭髮亂得像個雞窩。

上輩子三十歲的自己,比這老多了。滿臉頹廢,眼睛渾濁,連照鏡子的勇氣都冇有。

他笑了一下。

水房裡進來一個人,是隔壁宿舍的胖子。胖子揉著眼睛,看見周遠愣了一下:“喲,你今天這麼早?”

“嗯。”

“去圖書館?”

“不是。”

“那這麼早乾嘛?”

周遠擰緊水龍頭:“回家。”

胖子還想問什麼,周遠已經走了。

他回宿舍收拾東西。揹包裡裝了兩件換洗衣服,一本公務員考試真題,還有那支舊鋼筆。

室友還在睡。其中一人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周遠,今天上午的課點名幫應一聲……”

“好。”

周遠拉上揹包拉鍊,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個宿舍。

六個人,六張床。上輩子畢業後,他隻見過其中兩人。一個在上海,一個在追債公司。

他轉身走了。

學校離村裡四十公裡。坐大巴,要一個小時。

七點半的早班車,車廂裡隻有七八個人。周遠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早餐攤冒著熱氣,煎餅果子的味道飄進來。

他盯著窗外,腦子裡飛速轉著。

拆遷的事,他記得很清楚。開發商是明輝地產,項目經理叫張文華。上輩子,這人笑著跟他簽了合同,說補償款一週到賬。

結果拖了三個月。最後隻拿到一百二十萬,比當初說的少了三十萬。

父親去鬨過,被保安趕出來。他那時還在學校等錢炒股,冇當回事。

這輩子不會了。

大巴在村口停下。周遠下了車,石板路還濕著。路邊的楊樹葉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響。

他往巷子裡走。

老宅在巷子儘頭。青磚灰瓦,門前的石階長了青苔。木門上貼著一張告示,紅色的印章特彆顯眼:明輝地產拆遷項目辦公室。

周遠伸手撕了下來。

門開了。父親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正在喝水。

“遠子?你怎麼回來了?”

周遠看著他。

父親今年四十六,頭髮白了大半。上輩子冇注意,現在才發現,父親的眼角全是皺紋,手上的青筋凸起,指甲縫裡還有泥。

“請了假。”

“請假不用上課?”

“有點事。”

父親冇再問。他端起搪瓷缸子喝水,眼神閃爍:“正好,你回來看看。村裡要拆遷了,補償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

周遠走進院子。院子不大,東邊種著一棵石榴樹,上輩子拆遷時被推土機碾碎了。現在還在,石榴熟透了,裂了口子,籽紅得像血。

“補償款多少?”

父親愣了愣:“一百二十萬。”

“不夠。”

“什麼?”

“我說,不夠。”周遠看著父親,“這院子占地一百四十平,加上房子和雜物間,按市價至少兩百萬。一百二十萬是壓價了。”

父親皺眉:“你懂什麼?村裡都這個價。”

“是,村裡都這個價。”周遠走到石榴樹下,伸手摘了一個。“但是隔壁南村,同樣的地,多給了三十萬。”

父親手裡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我查過。”周遠把石榴掰開,籽落在手心。“老爸,這次不能聽他們的。”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把搪瓷缸子放在石台上:“你說得輕巧。張文華說了,不簽合同,一分錢都拿不到。”

“那就讓他拿不到。”

“你——”

“我有辦法。”

周遠走進屋裡。堂屋還是老樣子,八仙桌、長條凳、牆上的**畫像。桌上放著一份檔案,紅色封皮,印著“拆遷補償協議”幾個大字。

他翻開看了看。

協議條款跟記憶裡一模一樣。補償金額一百二十萬,分三期支付。第一期簽合同後付四十萬,第二期交房後付六十萬,第三期入住安置房後付二十萬。

看似合理。

但隻要仔細看,就會發現一個陷阱:補償麵積按“評估日現有樓層計算”。評估日定在簽合同後的第七個工作日。也就是說,簽了合同,七天之內房子不能改。

如果這七天裡出了什麼事,房子倒了,補償麵積就隻剩地基。

上輩子,簽完合同第四天,老宅旁邊的危房塌了,砸了半麵牆。張文華說這是周家自己搞的,不關他們的事。補償麵積從一百四十平砍到九十平,又壓了一筆錢。

周遠盯著那段條文字看了很久。

筆跡很新,墨水的味道還冇散。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村長的簽名。村長叫孫德旺,上輩子也簽了。

但這次,他還沒簽。

周遠把協議合上,走出去。

父親還站在院子裡,皺著眉頭看他。

“這個合同,不能簽。”

“遠子,你彆——”

“我說了,不能簽。”

周遠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父親張了張嘴,冇說話。

“這兩天張文華來催,你就說等我回來再談。”周遠說,“他要是硬逼,你就說,隔壁南村的事,你知道了。”

“南村什麼事?”

“你就說知道了。彆的彆多說。”

父親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周遠冇解釋。他走進廚房,拿了一個塑料袋,摘了幾個石榴。

“你這是乾嘛?”

“帶回學校吃。”周遠把石榴裝好,“對了,老爸,這幾天彆去工地。”

“什麼工地?”

“村東頭那個。彆去。”

父親一頭霧水,但還是點了點頭。

周遠背上包,又看了一眼老宅。青磚灰瓦,石榴樹,石階上的青苔。

上輩子,這些東西連渣都不剩。

這輩子,他要保住。

走出村口時,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

周遠接起來。

“喂,是周遠嗎?”

聲音很陌生,帶著笑。

“我是明輝地產的,張文華張總讓我跟您約一下時間,聊聊拆遷補償的事。”

“不用約。”

“嗯?”

“我今天晚上回來,八點,老宅見。”

對麵愣了一下:“好,那八——”

周遠掛了電話。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麵顯示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半。

還有十個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揹包,翻出那本公務員考試真題。

行測。

第一頁,常識判斷。

他翻開第一題:我國人民代表大會製度的根本組織原則是?

在選項“民主集中製”上劃了一個圈。

然後翻下一頁。

手還是抖。

但他冇停。

上輩子,他就是太著急了。急著賺錢,急著翻身,急著證明自己。結果全輸光了。

這輩子,他要把每一步都走穩。

先把試考了,把岸上了。

再慢慢收拾那些人。

大巴車發動了,引擎轟鳴。

周遠靠在車窗上,看著路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手機振了一下。

簡訊。

發件人是個陌生號碼,內容隻有一句話:

“好久不見,周遠。”

他冇存這個號碼。

但上輩子,他記得這個號。

這是“傑哥”的號碼。

周遠盯著螢幕,手指滑過鍵盤。

他刪了這條簡訊。

不管傑哥是這輩子就開始盯上他,還是同樣記得上輩子的事,現在的他,還遠遠不夠。

周遠閉上眼睛。

耳邊是大巴車的引擎聲,還有父親剛纔那句“你懂什麼”。

他懂。

他比任何人都懂。

上輩子用血換來的教訓,這輩子不會再犯了。

大巴到了學校門口。周遠下車時,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帕薩特。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臉。

四十歲左右,頭髮梳得溜光,戴著金邊眼鏡。

張文華。

周遠的腳步頓了一下。

張文華衝他笑了笑:“周遠是吧?我聽你爸說了,你今天晚上回來。巧了,我也來學校辦點事。”

“巧了?”周遠看著他,“你之前說,今天冇空。”

“臨時改了。”張文華推開車門下車,走到周遠麵前。“咱們聊聊?”

“聊什麼?”

“拆遷的事。”張文華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跟老宅桌上那份一模一樣。“你爸說你不同意。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周遠接過檔案,翻了翻。

內容一樣。補償金額,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不夠。”

“周遠,這個價已經很高了。你去看看村裡其他戶,哪個不是這個價?”

“隔壁南村,一百五十萬。”

張文華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巧了,我也辦了點事。”

張文華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

他盯著周遠看了兩秒,慢慢收起檔案:“行,既然你知道南村的事,那我也不瞞你。南村那塊地,我們確實多給了三十萬。但那是特殊情況——”

“什麼特殊情況?”

“那塊地有糾紛,我們得多花錢來擺平。”

“那我家的地也有糾紛。”

“你家的地冇有。”

“現在有了。”

張文華愣住了。

周遠把檔案遞還給他:“明天上午,我找律師來談。”

“找律師?”

“對。明輝地產這麼大的項目,應該不介意走正規程式吧?”

張文華冇說話。

周遠轉過身,往學校走去。

走出幾步,背後的聲音傳來:“周遠,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一個大學生,懂什麼?”

周遠冇回頭。

他走進校門,穿過操場,回宿舍。

宿舍裡,室友們已經起床了。看見他回來,有人問:“你不是回家了嗎?”

“回來了。”

“這麼快?”

“嗯。”

周遠把包放下來,拿出那本公務員真題,坐在書桌前。

同寢室的顧明湊過來看:“喲,公務員?你不是說這輩子都不考公嗎?”

“改主意了。”

“為啥?”

“因為穩定。”

顧明笑了:“得了吧,你以前最看不起公務員,說那是養老的。”

周遠冇接話。

他把真題翻到常識判斷部分,開始做第二題。

上輩子,他看不起公務員。覺得那是一條冇有出路的路,死板、教條、一眼望到頭。

後來才明白,死板教條,恰恰是最好的保護。

體製內,規則是盾牌。

從2024年回到2014年,他最大的經驗就是:千萬彆碰快錢。

快錢燙手。

公務員考試,是他跟這個世界對抗的唯一武器。

窗外傳來喊叫聲。是樓下操場上,大四的學生在打籃球。

“周遠,下去打一場?”

“不了。”

“來嘛,都好久冇打了。”

“不了。”

周遠低下頭,目光落在紅色封皮上:行政職業能力測驗。

兩個字:行測。

他翻到言語理解部分。

那是他上輩子報班時,老師反覆講過的一個技巧:“片段閱讀,首尾句最重要。”

周遠劃出關鍵詞,在括號裡寫下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午五點,天色暗了。他抬眼看了看窗外,路燈亮了。

他放下筆,拿起手機。

翻到那個陌生號碼的簡訊記錄,他看了很久。

傑哥。全名叫陳傑,道上人稱“傑哥”。上輩子,他是追債公司的,逼周遠還高利貸。

這輩子,這人怎麼找上門來了?

周遠皺眉,手指敲了敲桌麵。

難道說,傑哥也記得上輩子的事?

不可能。

這種概率太小了。

但萬一呢?

周遠深呼吸,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喂,老爸。”

“遠子啊,張文華剛纔來電話了,問你怎麼想的。”

“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態度不太好,讓你好好考慮,彆衝動。”

“你彆聽他的。”

父親沉默了一下:“遠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事?”

周遠看著窗外。路燈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映在梧桐樹葉上。

“是。”

“什麼事?”

“現在還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說出來,您也不會信。”

父親那邊很久冇說話。

過了半天,父親開口了:“你媽要是還在,會說什麼?”

周遠攥緊手機。

母親走了五年了。肺癌。

上輩子,他最後見到母親,是在醫院的病床上。母親拉著他的手說:“遠子,好好過日子,彆折騰了。”

他冇聽。

“我媽會說,讓我好好過。”周遠的聲音有點啞,“所以我不能折騰了。”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掛了電話。

周遠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路燈下,一個身影走過。

張文華。

他冇回公司。他還在這附近。

周遠站起來,走到窗邊。張文華正在打電話,表情很焦慮。

說什麼呢?

大概是在說,那個大學生不好對付。

周遠冷笑。

不好對付的還在後頭。

他把手機放下,翻開公務員真題。

現在是下午五點半。

距離八點的約定,還有兩個半小時。

他還有時間。